刘景安在夜晚睡不着觉时,就会打开窗户看月亮,一弯残月越来越圆,在黑夜里散发着清晖,离中秋只剩不到一周的时日,离八月廿五也堪堪只有两周。
以往,中秋是与家人团圆的日子。
刘景安拉过张阿嬷和翠兰的手,道:“嬷嬷、翠兰,我们要利用中秋那天,逃出去。”
听到具体行动的时日,翠兰和张阿嬷一怔,嘴巴张张合合,露出期待又紧张的神情,翠兰有些迟疑地问道:“会不会太仓促了,要不我们再多准备一段时间,准备点防身的武器,去厨房拿几把刀回来,柳大娘问起来刀怎么丢了,我们就装傻...”
刘景安摇摇头。
她知道翠兰内心深处是害怕殷负梅的,所以有一种拖拖再行动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怕,但是中秋是最有逃脱机会的时候了。
她道:“我们越早逃越好,殷负梅这人做事乖觉,我真不知道他之后会做出什么事。这几日,我看柳大娘在准备月饼的食材,这里人的月饼做法和中原很不一样,他们习惯以蛋黄、五仁入馅,而我们那儿以鲜肉、莲蓉为主。我们先给柳大娘、采薇、采芹尝尝我们那儿的口味,再在中秋时以庆礼的名义把含了生杏仁的月饼分给门卫。”
张阿嬷扳手指,数了数接下来几周的时日,赞同道:“中秋确实是最适合逃出去的时候了。我以前在宫里啊,一到元旦、端午、中秋这些过节的时候,上头的人高兴,下面的人做活也不会像平时那么一板一眼,不同宫里的人也会在这个时候串门、送礼,一起吃粽子、汤圆。摄云居里肯定不会比宫里还管得严吧,中秋这时候门卫也最有可能收下我们的月饼。”
翠兰也不再有疑虑。
于是三人在房间里边收拾要变卖的首饰,边讨论着逃出摄云居后去哪里。考虑逃出摄云居后要去哪里时,刘景安就像是在沙漠里找绿洲的旅人,心中惴惴不安又充满不可遏制的希望之情。首先要怀着最坏的打算,殷负梅一定会派人捉捕她们,所以她们要把自己打扮的灰头土脸,睡在桥洞下,然后想办法出朔城城门,前往燮州下面的柳州,那里还是梁室宗亲的地盘。
她们要在那里等桓恪,桓恪如果要进燮州,一定会借道柳州,而不是已经被殷负梅控制的其他州。
刘景安想着,等他到八月中旬,如果到那时他没有来...刘景安心里微悸,想到这个可能就已经让她头晕目眩。那么她还能去哪呢,洛邑已经被董贼占了,她也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亲戚。主动前往清河桓家是一个选择,可是如果桓家真的任由她被困在燮州,即使她知道他们有心无力,出于自尊,她也没有办法心无芥蒂地跟他们相处了。
她猝然发怵,天下之大,她唯一的锚点居然只有桓恪一人,如果没有他,那么她无处可去。
—
殷负梅给刘景安的衣服,要不是张扬的明色,要么就是做工极其精细的浅色衣裳。下午在收拾衣服的时候,面对着这么一堆衣服,张阿嬷头疼地对刘景安道:“这些衣服太显眼了,小姐,配上你的容颜,在街上很难不被人发现啊。”
刘景安想了想,对翠兰问道:“翠兰,你能给我一件你的衣服吗。”
翠兰说没问题。
就在这时,咚咚咚三声,门外响起敲门声。
屋里三人安静一瞬,刘景安道:“估计是王生吧。”
翠兰和张阿嬷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她们已经熟悉这位摄云居管家的敲门方式,最开始的几次还会惊慌,怀疑是不是那个男人来了,后面王生来得多了,她们也就习惯了。而且她们对这位管家印象还不错,态度谦恭,温和有礼,跟他的主人完全是两幅模样。估计也是性子够软够服帖,才在那个人手下活的下来。
王生每次来都是替她们采买东西,刘景安问翠兰和张阿嬷有没有缺的东西,翠兰和张阿嬷摇摇头。
刘景安整理了下衣裳,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开门,却看到了预料不到的场景。
王生仍然穿着一件旧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齐利落,露出他宽房的额头,而他此时正一言不发地举着一个描金朱红漆盘,静立在门口,神态恭顺。
那描金朱红漆盘托着一件月白色大氅,宝相暗纹,领上厚实的皮毛,分明是刘景安像烫手山芋一般扔给殷负梅的那件!
一阵秋风打着旋儿吹过,刘景安打了个冷颤,她拢紧衣服,狐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生神情愈加谦卑,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卑职不知,主人交代把这件衣裳送给夫人。”末了,他加了一句,“主人还交代说,这件衣服质地柔软,用着甚好...如若夫人亲临。”
听到这番话,刘景安足足怔愣了数息,像是被人钉在原地,心脏停止跳动,脑仁无法思考,她转动脖子,僵硬地去看那件漆盘上的大氅,那件大氅被摆放的很规矩,像豆腐块一样,但是表面又许多凌乱的褶皱,一看就被人用力地使用过。
殷负梅没有让下人熨烫过,直直让管家带给她。
刘景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瞬间怫然大怒,脸皮涨红,牙齿都在打颤,气到心脏发疼。好一个殷负梅,每一次她以为殷负梅已经很没有底线的时候,他总能给她当头一棒,不断开辟新的下限。
他用过了就用过了,还非要把它重新放到她的眼前,她明明已经在脑海里努力擦去这件衣服的记忆,这下又他强硬地不断提醒着她,他用这件衣服做了什么。
这件衣服已经沾染上了他那么污秽的东西,难不成他还想让她重新穿上它,让她沾上他的气息?刘景安要吐了,只有动物才会用这么低劣地标记手段,她情愿相信,他是故意恶心她,污她的眼!
刘景安抬头,刚想对管家说声什么,看到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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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瞬间瞬咯噔一声。
管家把身体弯得更加低,眼神躲闪,脸皮紫涨,把手上的描金朱红漆盘举的更高,高举过头,像是在托着神圣威严的祭品。
他肯定猜出来了殷负梅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见她反应过来,尴尬窘迫不已,恨不得钻进地底。
见到管家的举动,刘景安忽然就明白了殷负梅的意图,扯扯嘴角,心中冷笑不止。昨日,她反抗了他,让他欲求不满,还说他让她想吐,也许是她的决绝逼退了他,他暂时偃旗息鼓,不强迫于她。但是,她的行为已经开罪了他,他企图用其他方法逼她就范,或者说,惩罚她的不懂事。
而借由管家之手还衣裳给她,就是他报复她的手段!
仆人是人,懂七情六欲,也懂男女情事,殷负梅把衣服交给管家,让他用做工精致的漆盘装着一件脏污凌乱的衣服,从殷负梅的住所送到刘景安这里,朗朗乾坤下穿廊而过,其中多少仆人会看见,看见她的贴身衣物被殷负梅满足龌龊的私欲,而管家就更别说了,刘景安不得不对上他慌乱的面容,忍受这种针扎般的窘迫。
刘景安这下是真的要吐了。梁朝重礼,哪怕是与爱人的闺房之乐,也得是夜深人静时发生。人欲之事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也就殷负梅这种没有教化过的野兽能做得出来。
而他当然知道她的底线,所以他才能践踏得如此安然。
刘景安深呼吸几瞬,咬牙道:“王管家,这件衣裳,我是不会收的,你带回去。”
王生面皮紫了又红,吱唔几秒道:“夫人,主子让我把这件衣服给你,那我是一定要把这件衣服给您的,不然不好交差。”
刘景安抬手,直接把漆盘上的月白色外衣扔在地上,冷冷地对管家说道:“这件衣服现在已经脏了,一件脏了的衣服对我没有任何用,请把它扔了吧。”
管家一愣,愁眉苦脸地把这件衣服捡了起来,他的年龄跟张阿嬷差不多,拾起衣服的动作有些吃力,看得刘景安心里发酸,她不想对这些人冷言冷语,但是无可奈何地,他们是殷负梅意志的执行者,她不想接受殷负梅的摆弄,也只能让他们完不成他的交代。
刘景安关上房门,从窗户那边看见管家离去的身影,心里一松。转头见翠兰和张阿嬷忐忑地看着她,后者问道:“小姐,是管家说了什么事吗,我看您神情不太好。”
她摇摇头,笑道:“没有什么事,是外面天气太寒冷了,吹得我脸疼。”
张阿嬷和翠兰心下稍安,翠兰捧出一本诗集道:“小姐,我们继续读诗吧,苦难真是让人沉下心来啊,我现在读贬谪诗都读出一种共鸣感,看来人与人的悲欢离合真的是相通的。”
刘景安甩开刚才的思绪,温声道好。
她和翠兰、张阿嬷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下午,没想到傍晚的时候,管家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