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18. 厨房
    厨房。

    午时做完饭、用过饭后,柳大娘和采薇、采芹坐在灶房桌案旁的板凳上,面前摆着几只水盆和竹篮,濯洗着晚间要用的葵菜和冬寒菜。灶台边搁着一碟拌萝卜丝。离做晚饭还早,三人便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时不时夹一筷小菜。

    柳大娘年纪长,话也多,几乎是她一个人在说。采薇偶尔附和几句,采芹只顾闷头做活。

    葵菜叶片肥厚柔软,洗起来手感滑腻,不费劲。柳大娘手指翻动几下,搓去叶梗间的泥沙,便直接丢进篮子里。手上活计不累,嘴上便更有功夫,聊天聊地,从街坊八卦到今年收成,又从收成扯到粮价,“这几日我到东市买粮,哎呦,那个价格比上个月降了不少,往常是五十文一石,现在三十文,看来今年燮州收成不错。”

    采薇家里是务农的,她设身处地说道:“谷贱伤农,米价太低了也不好。”

    “害,你就是瞎操心,米价过低,主子自然会管的。”柳大娘不满采薇的扫兴,扫了她一眼,这一眼过去,才瞧见采薇脸上冒了几颗粉刺。她下意识凑近些看,又顾忌着手上沾了水,没伸手去碰,“采薇,你这脸是怎么了?秋天一到倒长起粉刺来了,姑娘家还是得仔细保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皮肤一差,五官再好看,人也显老、显丑。”

    采薇道:“这几日些许是上火的吃多了。”

    柳大娘环顾四周,偌大的厨房现在只有她们三人,便压低声音道:“采薇,过几日我记账时,把采买的粮价往上添几文,中间匀出来的钱,给你买盒抹脸的雪花膏。”

    采薇、采芹两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惊,一直在旁没说话的采芹忍不住开口:“柳大娘...这可是摄云居,您也敢做这种糊弄主子的事?”

    “怕什么。”眼前这两个小丫头片子一副惴惴的样子,柳大娘有些自得,来摄云居之前她已经有过几十年采买做账的经验,这些细枝末节处如何给自己谋得好处她也是熟能生巧,“主子日理万机,军、政、民生都要过他的眼,哪来的闲情管咱们下人的事?何况不过是多报个一两文,谁会拿这做筏子?”

    她正说的起劲,不料采薇、采芹连忙把手上的菜放进水盆里,站了起来,对着她后面的方向福了福身子,柳大娘口头上说着这些不合规矩的事,其实内心深处也发虚,见有什么人来了厨房,脸色吓得发白,也跟着站了起来。

    来的却是三个陌生的女人,不是管家,柳大娘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随后眼睛第一眼就定在了中间的那位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着一件天水碧交领襦裙,远看素净无华,近看才知是暗纹罗,隐隐的兰草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比衣裳更清雅的是她的面容,一双清冽的凤眼漾着点点笑意,肌肤莹润如玉。她进入厨房后没有东张西望,只从容地朝柳大娘、采薇和采芹微微颔首,温声打了招呼。

    她身旁跟着的两人,一个是圆眼圆脸的小丫鬟,穿着藕荷色短袄,下头系着深蓝棉裤,看着十分伶俐,另一个则是位老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整整齐齐地盘成圆髻。

    柳大娘不动,采薇、采芹上前,采薇问到:“夫人,您怎么到厨房来了,是中午的饭不合胃口吗。”

    那位女子摇摇头,露出一个含着歉意的笑容,道:“中午的饭菜很合我的胃口,只是我整日待在西厢房里,有些烦闷,便想着出来走走。路过厨房时,看见外边的桂花开得不错,忽然想起从前吃过的一道桂花奶冻,一时起了兴致,不知不觉便走进来了。”

    “桂花奶冻...”采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见需要的牛乳、米浆、糖霜这些厨房里都有备着,她道:“夫人,不如您先四处走走,这甜点做起来不费什么工夫,一刻钟左右也就得了。等做好后,奴婢给您送去屋里。”

    采薇笑着补充道:“桂花奶冻放凉些才更好吃,您回去后正好慢慢尝。”

    刘景安看了一眼厨房灶台旁的水盆和竹篮,谢过采芹、采薇二人的好意:“你们忙自己的便是,不必顾着我。”说罢,她轻轻挽了挽袖口,“桂花奶冻我会做,等做好了,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不过我做的肯定没有你们做的入口,到时可别嫌弃。”

    采芹、采薇一愣,受宠若惊道:“这些事我们做就好了,不麻烦的。”

    刘景安玩笑道:“怎么,你们不相信我的手艺?”

    采薇、采芹被她的笑容感染,回过神来后急忙道:“当然是相信的。”

    刘景安从灶台上取过一个竹篮,冲两人眨了眨眼,露出几分狡黠神色:“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的。”

    柳大娘起初只是被这个突然出现在厨房里的女子的容颜晃了神,可后来听着采薇、采芹与她说话,又见两个丫头待她格外亲近客气,心里便渐渐生出几分警惕来。

    待那女子提着竹篮,带着丫鬟和嬷嬷去外头采桂花时,柳大娘拧眉,声音从未有过的严肃:“这女人...是不是就是主子前几日从宣州带回来的。”

    柳大娘方才还好好的,一下骤变的神情让采芹、采薇二人发懵,采薇道:“应当是的,这宅子里又没有其他女眷,除了她没有旁人了。”

    “哎!”柳大娘见自己平日里当亲闺女疼的两个丫头,竟一副全然懵懂的模样,顿时恨铁不成钢。她抬起两根手指,挨个在两人额头上重重点了一下。“你们既知道她是谁,还往跟前凑什么?平时送完饭走了就是,不要跟她有什么牵扯。”

    “为什么?”

    柳大娘皱着眉压低声音,道:“我问你们,她来得时候是不是昏沉的状态。”

    “...是。”

    “她是不是主子这么多年第一次带回来的女人。”

    “...是。”

    “那你们这些天,见过前院的人叫水吗?”

    谈到这个话题,采薇和采芹有些窘迫,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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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就对了。”柳大娘在后院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得最多的便是这些男女间的纠葛,她看了两人一眼,“我看那女人不愿意来这摄云居,而主子没有称心如意,自然也不会放手。两个人有的闹呢,我们这些下人,离这种事越远越好,免得平白被卷进去。”

    采芹、采薇二人被她的话当头一棒。

    一时间,厨房里静了下来。采薇见气氛压得人难受,便故意笑着打趣:“柳大娘,您方才不还说要报虚账么?怎么一转头,胆子倒小起来了?”

    “那能一样吗?”柳大娘叹口气,“一个几文几分的小事,另一个么...”

    她的话没有说尽,因为出去拾桂花的主仆三人已经进来了,柳大娘虽然不想沾惹上麻烦,但是也不想在这位夫人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免得被秋后算账,她把阴凉处放着的褐色陶罐打开,道:“夫人,这里头装的是新鲜牛乳,糖霜在灶台边柜子里的小瓷罐里。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们就在这儿洗菜。”

    事实上,柳大娘是不相信刘景安会做桂花奶冻的,她看得出这位夫人出身优渥,怎么看也不像是亲操庖厨的人。她多半只是站在一旁动动嘴,吩咐丫鬟婆子忙活,等做好后再亲手撒上一把桂花,便算是自己的功劳了。

    采薇和采芹经过她的提醒,老老实实坐在木椅上继续清理葵菜、冬寒菜,反倒是柳大娘闲不下来,眼神一直在瞅刘景安主仆三人。

    出乎她意料的,主做这份桂花奶冻的,居然真是那位夫人本人。

    那位夫人将小陶锅搁上灶台,只留一缕细火,慢慢温着牛乳。一旁的小丫鬟守着火候,应该是怕乳液滚沸起腥,不时轻轻拨弄炭火。老嬷嬷则取来细细磨好的米浆,沿着锅边缓缓调入乳中。米浆倒入小陶锅后,那位夫人又握着竹匙,始终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热气氤氲间,柳大娘瞧她垂眸搅着乳液,玉白手指映着陶锅边缘,竟比那锅中的乳色还要细腻几分。

    过了须臾,待火候差不多了,那位夫人添进少许糖霜,甜香顿时被乳香蒸了出来。

    做桂花奶冻之前,那位夫人说自己技艺不精,但是柳大娘只远远闻了一道,便知道这只是她的谦逊之词,采薇、采芹二人也不由自主被那清甜柔润的香气勾得频频朝灶台望去。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竟真会下厨。

    柳大娘感叹一番。

    刘景安余光瞥到她的神情,面色不显,将离火的牛乳缓缓倒入几个白瓷小盏里,待表面凝出一层细滑乳皮,再淋了一匙糖桂花,端在灶台前,邀请柳大娘、采薇、采芹先品尝一番。

    其实方才进来时,她便察觉到,她和翠兰、张阿嬷走的时候,那位大娘应当是与采薇、采芹说了什么,因为后者藏不住事,什么都说在神情里。

    她虽在意,但是也知道欲速则不达,让别人卸下戒备,是一件不能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