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
刘景安没有把后面的句子说出口,殷负梅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只有不去想,专注当下,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翠兰和张阿嬷并没有注意到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听完前半句时,翠兰和张阿嬷的嘴巴就已经忍不住上扬,瞳仁里忽地有了光亮。
翠兰杏眼睁得圆溜溜的,情不自禁抚掌笑道:“太好了,姑爷得知小姐还活着的消息,肯定会来接您的!今天是几号来着...”她扳着手指数了数日子,眼里的光更亮,“今日是七月廿五,一个月过去便是八月廿五,说不定我们还能回宣...”话到嘴边翠兰才猛然反应过来宣州已经不是梁朝的地盘了,心头一凛,赶忙把话吞了回去,“回清河过中秋呢!”
张阿嬷道:“我也有好多日子没吃到清河的金桂鲜肉月饼,怪想念的。只是...”她转眼看了小姐一眼,刘景安正坐在窗棂边上,秋风打着旋儿从屋外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整个人却格外静,沉沉的,如同她身上那件湖色暗花云锦对襟袄,没有加入她们松快的对话,而是垂眸盯着手上的游记,张阿嬷探问道:“那个男人怎么突然转性了,变得这么好心了。”
“好心?”刘景安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苦笑着放下手中的游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个人是不会出于好心把我们回去的。”
翠兰不解,小姐的话把她有些弄得有些糊涂,“可,他不是答应了小姐,如果姑爷来接小姐,便放我们回去么?”
“方听到这个赌约时,我也以为殷负梅是认清了我对他毫无想法,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便淡了原先的念头。”
先前那些劝说、威胁、警告他的话皆被不缓不重地顶了回来,心灰意冷之际,刘景安听到他话锋一转,愿意派人告诉表哥自己还活着,允许表哥接她回去时,那一刻柳暗花明、虚惊一场般的惊喜把她从低谷举至空中,沉郁、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血液都畅快不少。
但是刹那后,她瞥见他轻慢戏弄的眼神,心神一转,凝聚起来的喜意瞬间崩塌。
他怎么会如此好心成全她和表哥?
刘景安定了定心神,缓缓道:“但是转念一想,就知道这个人又是不怀好意。如今寻州、丰州、宣州、燮州都是殷负梅的地盘,惟有下边的柳州他没有掌控,却难保没有埋了探子兵力。如果桓恪来了燮州,不管带了多少兵力,那都是孤军深入。殷负梅这人狼子野心,怎么会心甘情愿放我们回去,他肯定会来一个瓮中捉鳖,出尔反尔把我们抓起来,用来威胁桓家,索要兵力、土地、粮草、钱财...”
张阿嬷和翠兰下巴打颤,翠兰白着脸道:“那如果姑爷没来呢...”
“那也符合他的心意,让我心灰意冷,看清所谓的世态凉薄,然后从而乖乖屈从他。”
这个赌约看起来是殷负梅心慈手软,愿意放她一条生路,实际上是连诱饵都放得敷衍的陷讲。
因为这个赌约正反两面,都会带给他好处。
桓恪来了,那么人、财、兵,他都可以一网打尽。
那桓恪没有来呢。
刘景安重新翻开游记,这本游记内容枯燥,更像科普书目,好在还带了一张地图。她目光落在地图上清河与燮州治所朔城之间的官道和私道上。清河坐落于洛邑下方,距燮州一千两百里左右,快马加鞭不到半旬便可到,即便沿途需要借道各个诸侯、耽误些时日,也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桓恪一定会来救她。
但,刘景安眉心微蹙,桓家不一定。
外祖父、舅舅对桓恪寄予厚望,这个时候桓恪来燮州找她,无异于自投虎口,势必横加阻拦,以长辈之名相压。且梁朝以孝道举孝廉,桓恪身为桓家嫡长子,这套纲常早以刻进他骨子里。
殷负梅认准了这点。
如果桓恪没有来,那么殷负梅便借着这个赌约,将她先前那句“不爱他,所以不愿委身”的说辞彻底击碎。把她和表哥的感情架在亲情、家族、安危的上炙烤,让她认清所谓的爱有多么易碎。
然后,他便可以就着她的痛苦作佐料,对她为所欲为、肆意索取。
“所以,”翠兰细细理了一遍前因后果,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惊怒,“这个赌约无论怎么样,都是他捞着好。他这么做,就是给我们一点希望,然后再把希望掐灭?都说最毒妇人心,依我看,说这句话的人,怕是没有掰开这个枭奇王的心,估计是比鹤顶红还烈,比砒霜还毒,怎的就能阴狠至此。哎,姑爷心里听到这个消息也会是多么难受。”
张阿嬷坐到刘景安这边,脸色发青,“翠兰,你还替你们少爷难受呢,现在身在虎穴的是小姐,你替他难受做什么,多替小姐想想办法啊,他在清河桓家,周围都是桓家养的私兵,难道还能真有事不成。”
翠兰抢白道:“嬷嬷,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做什么。”
张阿嬷是父亲从宫里寻来的育儿嬷嬷,翠兰则是桓家的家生仆,被母亲从桓家挑了来给刘景安作伴的。一老一少,因着来历不同,平日里便少不得有些无伤大雅的口舌之争,但是在压抑紧张的环境里,那份斗嘴的意趣会变了味儿,稍有不合,便会闹得不宁。
刘景安用食指揉捏太阳穴,神色严肃,低声安抚道:“嬷嬷,翠兰,我知道你们是因为担心我,才对彼此有些着急。但听我说,我们三个人,再没有旁的可信赖之人了。火气不要发给对方,这时候更需要我们相互扶持。”
张阿嬷低低应了声,道:“是我方才着急了。”
翠兰轻哼了声。
看着两人闹别扭的模样,刘景安轻轻笑出了声,她声音本如玉一般冷冷的,可是笑起来又如暖玉生烟。张阿嬷和翠兰瞧着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刘景安望了一眼窗外,抄手游廊和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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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皆四下无人,只有庭院里的几株古树,和一方池塘,但她仍把窗户关了。
她不知道殷负梅有没有派人监视她,但是把他往最坏处想总是没错。
关完窗子后,她示意张阿嬷还有翠兰坐到屋子中间的高桌旁的椅子处,压低声音道:“嬷嬷,翠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听天由命一般等着桓恪来救我们。当我们自己都认命的时候,那才是真的无路可走了。这个赌约,虽然看上去尽是殷负梅的好处,可它也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要逃出去。”
听小姐拿着主意,张阿嬷和翠兰精神一振,翠兰随后迟疑道:“可是,那个人连这个宅子都不让我们出,我们有什么办法逃出去呢,连偏门都有着守卫。”
“他之所以不让我们出去,就是怕我们出去后,向外面的人接触,然后传递消息。”刘景安笑了笑,“可这摄云居里也有人。有人,就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这层牵扯,我们总能找到法子出去。同样,守卫也是人,人也会犯错,会掉以轻心,尤其是在居家内宅这种地方,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最能磨去人的警觉。”
刘景安正待继续说下去,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当即住了口。张阿嬷神色一紧,瞥了一眼窗外的日色,才反应过来,是平日厨房送饭的时辰。她起身开了门。
开了门,果然是采薇、采芹二人。两人各提一只檀红色的食盒,进门先向刘景安福了福身,随即将菜馔往高桌上摆放。山药枣泥糕、莼菜羹、法制紫姜...一碟碟一盏盏,错落布开,清甜的香气顿时盈了满室.
刚醒来的几天,也许是燮州当地的口味,或者是殷负梅本人的,每日送来的是食菜以红烧、酱烧的为主,刘景安不怎么吃得惯,采芹、采薇注意到了,之后几次,菜式发生了调整,变得清淡。
随着接触的时间久了,刘景安偶尔也会主动问起那些菜式的做法与来历。采薇、采芹便也渐渐不再拘谨,一一说给她听。
这次摆完饭后,采芹、采薇二人没有径直退下。
“夫人,这是蜜渍秋梨。”采薇将一只素白小碟轻轻搁在刘景安面前,碟中梨片切得薄薄的,浸在浅浅的蜜汁里,“用的是当季的秋梨,去皮去核,拿蜂蜜渍了两日。入口清润,甜而不腻,可以用来开胃。”
采薇头上带着鹅黄色小绒花,性格比起采芹,更为活泼一点。刘景安用玉箸夹起一片梨,入口清凉,蜜的甜润裹着梨的爽脆,在舌尖化开。她对采芹、采薇二人挽起笑容,赞叹道:“好吃。”
采薇、采芹看着她的笑容,微微红了脸,福了福身子告退。
屋子里,刘景安放下筷子,望着桌子上的菜肴,她几乎能想见它们成形的过程,带着露水的食材自街坊采买入府,在厨下洗涤、刀切、落灶,随后放到这个桌上。
她对张阿嬷和翠兰道:“明日,我们有必要去摄云居的厨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