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嬷和翠兰不知道那天晚上离开时殷负梅对小姐说了什么。
等她们急慌慌冲进房间时,小姐半靠在梳妆台上,身上的蓝色绸衣有些许褶皱,而清泠泠的眼里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恨意,碎了寒针一般。
“小姐...怎么了。”张阿嬷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让她可以依靠。翠兰则是把牙白色的软帕子用热水打湿,站在一旁轻柔地按摩着刘景安的太阳穴。
翠兰的手法柔和,太阳穴被轻轻按揉之后,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放松下来,刘景安的神色稍霁,轻拍阿嬷的手道:“...我没事,只是我们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了。”
张阿嬷和翠兰看得出来,她仍然心神不宁,好像被什么事绊住了。
回各自的房前,张阿嬷对翠兰说道:“我们夜里也别睡沉了,定个时辰轮流去看着小姐,我怕她夜里做噩梦”。
夜里,轮着翠兰去守小姐时,听见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娘”“爹”“表哥”,也分不清是做的好梦还是噩梦。翠兰于是轻轻趴在床头,替她按揉着头上穴位,暗暗盼着能让她睡得安稳些。
帷帐内,刘景安的脸盈盈如月,清美含光。
翠兰止不住淌泪,心道:这都是什么事啊,那个枭奇王真是小姐上辈子的缘孽了。
她从小陪着小姐一起长大,没见过这般敢这般对小姐的。对小姐最泼赖的纨绔,也不过是从前那个住在仁王府一条街坊的定武侯世子,仗着父亲的军功定要求娶小姐,结果被性情温和有礼的老爷毫不留情地雇小厮打了一顿,从此在小姐面前安安分分,只敢在背地里托人送金银玉器。
但小姐从来不缺这些。
翌日,刘景安从殷负梅拿过来的璎珞、宝玉、簪钗中选出了一个金子打造的掩鬓钗,张阿嬷方想帮她带上,她摇摇头,道:“这些饰物全都收进柜子里,衣裳也只留几件素雅的,足够换洗就行,其余的同样放进柜子。”
这只掩鬓钗没有簪在发间,反被刘景安捏在手中,在美人榻旁摆着的那张紫檀小桌案上,划下了一道浅浅的刻痕。
过了些天,等一个“正”字落下半边笔画时,张阿嬷和翠兰反应过来,小姐原来是在数日子。
张阿嬷与翠兰心里揣测:枭奇王应该强迫着小姐定了什么期限,让小姐心如刀绞,现在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找出应对之策。
那晚与枭奇王对峙后的心神不宁从她脸上隐去。多数时间,她望着窗外西边的方向凝神沉思,手会在紫檀小桌案上比划着什么,而左手会偶尔抚着那只白玉簪。那是姑爷送给她的成婚礼物,玉质上乘,四年来仍然莹润。
这天,有人在门口敲了三声,声音不沉不响,极有规律。
正望着窗边沉思的刘景安回神,眉毛轻蹙,翠兰身体一颤,低声道:“难道是...”
“不是。”刘景安轻声道,面带讽意:“那个人进这个房间怎么会老老实实敲门。”
自那日硬逼她立下那个赌约,殷负梅再也没有来过这个房间。她短暂松了口气,心却始终悬在崖上。他必定是气定神闲,笃定这赌约已是十拿九稳。
她不能让他如愿。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袭旧青色长袍,发间夹杂几缕银丝,眼尾皱纹深密,额方口阔,下颌宽大,瞧着是一副规矩守礼的模样。
他见了刘景安,当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鄙人王生,是摄云居的总管,负责其中大小事物。主人命我来问夫人,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饭菜可还合口味,可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园中的盆景、花木,若有不称意的,也尽管告诉鄙人。”
摄云居,这座宅邸居然是这个名字,刘景安道:“他如此周全,把我放出去才是最好不过了。”
听她讽刺主公,王生苦笑着摸了一把汗,主人以前从来没有带回来过女子,第一次居然还是不顾女人的意愿,他也不敢多说,诺诺道:“这事...鄙人也做不了主”。
刘景安对枭奇王跟前的人难生好感,却也明白面前这人不过是替他传话罢了,便让他捎些东西过来。有《心经》《法华经》《金刚经》,诗画册,再加几本游记,文房宝墨也要了一些。除了这些,还有几匹素绢、罗帕、丝帕,以及绣线和绣针。
那总管一一应了,躬身退下。上午说的事,下午东西就捎过来了,刘景安于是不在用簪子在案上刻正字,而是写在一张指笺上,不用的时候就放在床头柜边。其余的东西,要么放在六扇百宝嵌围屏前的书案上,要么给了张阿嬷与翠兰做绣活。
有了诗画册,刘景安继续做着在宣州时的事,教翠兰读书。
“小姐,不是说好了吗,我这个木鱼脑袋看了书也不懂,而且读书好累啊,既伤脑子,又伤眼睛,比我做十次针活都耗人。不想读书呜呜。”翠兰把书完全张开立在自己的脸前,上半身趴在美人榻的案上,拖长着语调耍赖,张阿嬷坐在她身后的塌上,边穿针引线,边白了一眼,道:“读书都说累,这么多年一点长劲都没有,小姐教你的诗,我这个老婆子都会背了,你真是左耳进右耳出。”
翠兰睁着杏眼,方想反驳,便被刘景安拨开书册,点了点额头。
后者轻笑道:“女子要读书,才能多明事理,就算没有实用,也能知万物之乐。比如你过生辰时,我们在洛邑福康楼吃的那晚虾仁鸡蛋面,你当时说它汤色和配料呈红白相间,好看极了...”
“啊,没想到小姐您还记着这件事呢。”翠兰兴奋地提高声音,单髻上的红绳一翘,“然后您说,这个碗面就像是把天上的晚霞摘下来了,于是跟福康楼的东家建议,把虾仁鸡蛋面改名为云霞面。”
“没想到那碗面改名后成了福康楼主食里最火的一款,好多人专门跑来,想看看什么样的面能被称为云霞呢。”张阿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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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就笑了。
提起洛邑的往事,翠兰的厌学情绪淡了不少,她重新捧起书本,开始一字一句地细细阅读。小姐主张“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总是先让她通读全篇,再看批注。若有不懂之处,再耐心地为她逐一讲解。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引1)捧着书,翠兰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睛里带着疑惑,“小姐,这句诗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云会无心,又为什么相互追逐呢。”
刘景安放下手中正在读的游记,抬眸细细解释道:“这里的心指的是机心,意思是天空中的云无忧无虑地相互追逐。说云无心,也许是作诗者的一种寄托吧,云可以在岩上自由自在,而人却总是被世俗所困。”
翠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以物寄情。”心里却懊恼,早知是这个意思,她不应该问这句诗的,自由自在这四个字,她们三人,尤其是小姐,现在可是一丁点儿都不沾啊。
之后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小姐皆轻声解答,一时间,让她误以为她们回到了洛邑、宣州。
但只是误以为。
其实她在看诗画册的时候,余光一直分在小姐身上。翠兰能看得出来,她能看出来,小姐在读一本游记,里面有梁朝的疆域图,还有草木、风俗的插图。
而小姐的手指,就在燮州、清河、洛邑之间,一遍又一遍地划着。哪怕目光落在别处,那只手也仍留在原处,那张有着梁朝地图的书页,她起码看了几刻钟。
翠兰试探道:“小姐,那天晚上,那个人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一旁做绣活的张阿嬷也停下了动作,坐了过来。
刘景安看着张阿嬷年迈和翠兰青涩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对她的担忧,心知瞒着她们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叹了口气,柔声道:“嬷嬷,翠兰,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跟殷负梅硬来。我知道你们想护着我,可他的目的是我...”
张阿嬷和翠兰面露犹豫,刘景安知道答应这件事对她们很难,继而轻声道:“那个人做事乖戾,我能利用的也不过是他对我暂时的兴趣,嬷嬷,翠兰,你们保护好自己,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张阿嬷哀声道:“小姐,我知道您一旦决定什么,我们很难改变您的想法。但是让我们忍心看着你受苦,我们实在...”
翠兰在一旁点头,泪花聚在眼里。
刘景安心里扎针似的,她道:“嬷嬷,翠兰,这点上我是不会退让的。而且,你们还不相信我吗,我会没事的。”
张阿嬷起身抱住她,翠兰握住她的手。良久,三人才放开彼此。
刘景安知道她们是答应了,松了一口气,缓缓道:“殷负梅说,他已经派人告诉桓恪,我还活着的消息。一个月内,表哥如果来燮州找我,那么他便放了我。
“但如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