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5. 对峙
    刘景安开出的条件相当诱人。

    攻城难,守城更难。宣州,自古以来便是四战之地,谁都想咬上一口。自少帝被董贼挟持、天下大乱以来,三年间,中原各地战火不断,唯独宣州暂时未曾遭受大的动荡。一方面,是因为桓家夫妇治理得当,百姓归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各地起兵的军阀,表面上都打着“匡扶梁室”的旗号,而宣州的州牧夫人九昭郡主出身刘氏宗室,父亲仁王是梁文祖最疼爱的幼弟,仁爱施惠,广开育婴堂、济慈院,不遗余力扶助困厄,深得民心。

    失道者寡助,不动宣州,就是为了避免失去道义名分,沦为众矢之的。

    枭奇王名不正言不顺地占有这块地,则永远会被打上反贼的烙印,还会招来其他虎视眈眈之人的觊觎。而只要他退兵,只守着燮州、并州、丰州三州,便可以换来朝廷的封赏,独享食邑,朝廷亦不加干涉。

    多么划算的交易。

    殷负梅挑眉,似乎对刘景安开出的条件很感兴趣,审视的视线在面前女子的脸上逡巡,仿佛正在判断该不该咬钩。

    余下的众人却神态各异。有人吓得冷汗直冒,为这位州牧夫人的大胆而暗生敬意,有人却等不住看好戏,都沦为俘虏了,居然还想着有资格谈条件!真是无知,主公怎么会轻易被拿捏。

    秦副将见刘景安眉眼从容、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不住叹气。他自家也有个女儿,与她年纪相仿,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为她捏一把汗。还不如跟主公跪地求饶呢,又哭又跪虽然难看,但还有给个干脆利落死法的可能。

    上次在丰州,那个什么顺王来着,说是开国皇帝梁太祖的支系,地位尊贵,山高皇帝远管不着,养成个皮囊饭袋。被他们丹虎军打了个干净利落的败仗不说,还端着架子说大话,让主公滚回燮州。末了还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你们这些兵匪,不就是要钱吗?我派人给你就是了。”

    主公笑语盈盈地听完了他的嘲讽,结果当天,就下令把顺王关在府邸,在府邸四周建瞭望楼,顺王一干什么事,瞭望上的士兵就大声嬉笑着播报,无论吃喝拉撒,还把他的儿子一个个慢慢杀完,硬生生把顺王逼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才给他一个利落。

    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得罪了主公,死了也会被鞭尸!

    刘景安深知枭奇王睚眦必报,但她绝不认为,舍弃尊严就能让这个贼军首领和和气气的罢手。任何时候,都要有谈判翻盘的思维。她方才冷静下来细细思索—自己现在拥有的筹码,加上未来可以许诺的筹码,这个条件,足以换取对方撤兵。

    但这有个根本的前提条件...那就是枭奇王只想安居一隅,守着他已有的燮州、并州和丰州过日子。

    但是...他是这样的人吗?刘景安越想心越沉。

    礼法说:中原乱,簪缨散,所以她所接触到的受过教化的士人武将,无一不是发髻齐整、一丝不苟,而面前的这个男人,碎发垂在额角和颈侧,黑发只松松束成半扎的马尾,肆意狂放。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杀人无数铸就的杀气,明明是艳丽浓烈的五官,却有恶鬼之感,而恶鬼,贪婪、欲望炽烈、绝不会停止掠夺,在乱世只会如鱼得水。

    “夜深了,这些事之后我们再谈,”殷负梅起身,打断刘景安的思绪,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旋即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道:“我们先步入院中如何,夫人。”

    刘景安跟在他身后,紧随其后的,是秦志、范徽、田九,以及宋监军。

    骂了一整晚,那些被捆着的武将早已声嘶力竭。见正堂中几人进来,也憋不出几分气力,只能怒目圆睁,狠狠瞪着宋监军,那个五十多岁的人,竟在这二十出头的贼首面前点头哈腰,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左小将军则担忧地仰头看了刘景安一眼,刘景安心头一酸,他脸上还带着红肿的印记,不知是不是反抗时挨了打。

    “我们先礼后兵。”殷负梅对刘景安眨了眨眼,笑容和煦。刘景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先礼后兵”,便听他转头说道:“宋监军,你可是这次的大功臣。要不是你报信,我估计还得跟你昔日的同袍们耗上一阵呢。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见枭奇王没有过河拆桥的意思,宋监军松了口气,连忙谄媚道:“大人,我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留我家中老小一条性命就好。”

    “那就再赏黄金百两吧,田九,你记着,之后给他。”

    不仅没丢掉性命,还获得了赏赐,宋监军喜极而泣,连忙跪在地上磕头。田九心道:高兴得太早了。主公留你,不过是把你当个玩意儿,拿来戏弄那些俘虏罢了。想起待会主公又要折磨人,他忍不住心里叹口气。

    “你...!”刘景安望着殷负梅,目瞪口呆,难得想骂脏话却找不出词,一口气直接提到嗓子眼。两人一来一回,她可算明白殷贼所说的“先礼”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你说的礼,就是赏赐叛徒?”

    无比荒诞、匪夷所思。这等倒反天罡的事,此人做来竟娴熟得如同家常便饭。恶鬼,真是厚颜无耻、丧心病狂的恶鬼!

    方才端庄恭持的女子,此时一双清冷的凤眼瞪成了圆圆的杏眼。殷负梅看在眼里,觉得可爱,歪头盯着刘景安,轻声道:“择明主而事,宋监军何错之有?况且,他很聪明呢,知道我的麾下有人射杀你们的信鸽,便主动放出假信。又借着送伙食的机会,把城墙上的士兵都迷晕了。”

    “畜生啊,宋贼!”

    “大逆不道!州牧大人待你如何,夫人又待你如何?这些年你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啊!”

    “你是保全了性命,那临水万户百姓该如何?你可退,可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又如何?”

    地上的武将听罢,无比愤怒,涕泗纵横。他们本众志成城、齐心协力,却偏偏出了这么一个畏敌投贼的败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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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听惯了女子清丽的声音,再听这些武将嘶哑的嗓音,便觉格外刺耳。殷负梅皱了皱眉,挥挥手,让卫兵将这群人带了下去,吩咐道:“先找个柴房羁押着”。

    刘景安闭了闭眼。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字字句句,道尽了同袍是如何背叛的。原来宋监军知道飞鸽会被敌人射杀截获,便借此通风报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今早向左将军和宋监军坦诚通信已被切断的事。

    今晚对她而言,是无穷无尽的噩梦。这个明明生着一双春水桃花般眼眸的男子,心思却歹毒至此,步步紧逼,逼得人无处可退。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种人,这种黑白颠倒,不辨忠奸的人。

    “说吧,先礼后兵的‘礼’你已经说完了,你的‘兵’又是什么?”她低声说。

    刘景安不再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身上那副泛着寒光的铠甲。她不想再看那张深渊般的脸,怕自己会失去理智,变成如他一般的野兽。

    “在这一战中,我失去了一百一十五个士兵的性命。”

    殷负梅走近她,将她拢进自己的阴影里,低头看着,一字一顿道:

    “练兵、粮草,种种皆是损失。我也不多要,你只需交出十倍的性命,嗯,四舍五入一千条性命吧,不管是临水的士兵,还是平民,我都接受。此事便一笔勾销,我也不为难其他人。”

    人命在他口中如同九章算术般简单,刘景安却做不到,她痛苦且无力摇摇头:“...我做不到,你要其他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秦志已不忍再看,田九则若有所思地揣摩着主公的心思。

    殷负梅了悟地笑了笑。

    “我方才说的只是一种选择罢了,我对尸体也不没有特别浓厚的兴趣,我只想告诉你,夫人—

    现在的选择权一直在我手上。”

    见面前的女子躲着他的视线,殷负梅嗤笑一声,强硬地用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对上他的眼睛,“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想跟我谈判,占据主导地位,却没有一丝诚心。梁朝从不封异姓王,所以你心知肚明,你给我的是一张口头支票用来稳住我,想必我那三州,你也是想一并收回去的吧。”

    他拍拍她的脸,温声道:“好好想想,我究竟要什么,你能给我什么,临水如何,要看你给我的答案了。”

    善用兵者,亦能围困人心。刘景安猝然明白,他来这场先礼后兵的大戏,不过是为了摧毁她的心里防线,把“顺他者生,逆他者亡”的信条烙印进她心里。

    从而换取更大的报酬。

    “对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低头凑近她耳边,沉声道:“殷,负,梅,记住我的名字。”

    为了让她认清是哪几个字,他抽出佩刀,刀光凌冽,在地上利落地刻上殷、负、梅三字。

    殷负梅。

    刘景安心道:他这样的人,也配以梅入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