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身着皮甲的步兵按列排开,分立于左将军府的左、右、下三处厢房前,只将正堂前的庭院空了出来。因此,尽管庭院离正房较远,宋监军仍然能清楚地听到那些被捆绑起来的俘虏们传来的咒骂声,听得他心惊胆战。
位于上方的男人也不命人堵住他们的嘴,而是气定神闲地坐在交椅上,用手撑着头,嘴角含笑地静静听着,没有任何生气的征兆。而在他的一旁,则垂手立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俊秀青年。
宋监军年逾五十,平日对士卒严苛无情,然对上峰向来善于察言观色,乃至面圣奏对亦不慌乱。可此刻,他却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那人心思难测,他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得更低。
一个并未穿铠甲、三十岁上下、模样寻常的青年,匆匆从右侧厢房赶来,在殷负梅面前站定,长揖道:“主公,属下无能。方才封锁这座宅邸时,一时疏忽,放跑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往西边去了,属下核对过临水城地图,应是兰亭街方向,看样子是去向什么人通风报信。秦副将已派人追去了。”
“现在,根据...”田九看了一眼旁边夹着尾巴弓腰的宋监军,继而道:“根据宋监军提供的名单,临水成参将以上的军官都在这了。另外,他提到的九昭郡主,需要属下派兵前去羁押吗?”
“不用了。”殷负梅道。
“大人,”宋监军一听急忙上前劝道。他既已决定背主,便不想留下任何后患—万一那九昭郡主东山再起,自己岂不是要倒大霉?“您可别小看了这个九昭郡主,她十分难缠,许多事都是她在背后出谋划策。只有铲除了她,才算万全。”说着一道凶光从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
殷负梅心下厌恶,他自己做过比背主更恶劣的事,却看不得别人做,但此时留着这个姓宋的还有用。
他笑了笑,戏谑道:“宋监军,亏你还亲手奉上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临水城将领长官的府邸位置,兰亭街,不就是那个郡主宅邸所在处。那个漏网之鱼,正是向她通风报信去了。”
宋监军唯唯诺诺,不敢多言。殷负梅觉得无趣,便对田九吩咐道:“你追上去,告诉秦副将慢些追,给九昭郡主留出点时间。我倒要看看,这位享誉美名的九昭郡主,是舍得丢下自己的百姓逃跑,还是乖乖束手就擒。”
每次攻占一座新城池时,他都喜欢玩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游戏,给俘虏们制造看似有生机的抉择,让那些公卿世家的贵人们,在从小熏陶的忠君仁义道德与生存本能之间痛苦挣扎,亲手撕下他们虚伪的面具。这带给他无上的快感。
上次围困寻州时,那个州牧派了一个酸儒写檄文骂他不忠不仁,豺狼虎豹,该当天诛。可笑的是,当他入城后抓了那酸儒的儿子时,那老儿虽老泪纵横,却也不得不另写一篇新文,夸他韬略无双,运筹帷幄。
败者的挣扎,是这世间最美、最醇的酒酿。
临水这场好戏开场,还有一段时间。
殷负梅闭眼凝神,随口问道:“宋监军,你觉得这位九昭郡主,是会跑,还是会束手就擒?”
不被那双瞳孔幽深的眼睛看着,宋监军下意识松口气,他暗自揣摩着高座上人的心思,若说九昭郡主会跑,便是质疑枭奇王的威慑力;若说她不会跑,又似在夸赞她坚贞不屈,只怕更惹枭奇王不喜。思来想去,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方才一直立于枭奇王左侧、默不作声的俊秀男子忽然开口:“我猜那位夫人不会跑。殷大哥,我年少时曾拜入桓家门下,在桓家私塾中见过这位九昭郡主。她性子温婉,骨子里却烈得很。她写的那几首抗击匈奴的诗,老师还曾拿来作范本呢。”
“哦,是吗。”殷负梅挑眉,范徽的话引起了他的点点兴趣。
不到顷刻,大门外传来铁甲作响的声音。田九和另一个四十余岁、五官周正的佩剑男人,领着十余人进入庭院,向正堂走去。庭院里的俘虏见他们穿过,忍不住啐了一口。可转眼看到他们带来的女子,顿时噤声,哀戚之色涌上脸庞。
殷负梅睁开眼。
正堂比庭院高出十余个台阶,因此他对庭院里的情景一览无余。
夜色沉沉,他麾下的士卒持着旌旗,旗上猛虎狰狞,似欲怒吼,围困着这座将军府,震慑一众不安分者。天上唯有一轮皎洁明月,洒下清辉。那月光倾泻而下,仿佛随着庭中那位二十出头的女子的步伐而动。
她跟在两位下属身后,一袭青衣,外披月白色狐裘,梳着妇人发髻,髻上斜簪一支白玉钗,步履从容,神情清冷,宛如疏星落月。
待到拾阶进屋时,她被前面的秦副将和田九挡住,秦副将和田九躬身禀道:“主公,人已经带来了。”
殷负梅挥挥手,秦副将、田九退下,分于两侧站立。这次,没了阻挡,距离又近,他看清了她的脸,鹅蛋脸,下巴却尖尖的。最浓墨重彩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潋滟之中,原本是清冷。但现在,这份清冷彻底燃烧起来,化作了无尽的愤怒。她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钉入地狱十八层。她的怒气似乎也分给了他身侧的宋监军,但她似乎明白,主要矛盾在他身上。
于是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身后的卫兵们倒吸一口气,似乎被眼前女子的外貌所折服。殷负梅嗤笑一声,毛头小子真没定力。
刘景安抬头,直直坠入高座上那男人幽深的瞳孔里。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漫不经心却又充满戏谑,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一头残忍的野兽盯视着,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所有安静平和的生活,都被他一人打破了。
一股屈辱与烦闷的痛苦涌上心头,她对他憎恶至极,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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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是被动的那一方。
来时的路上,刘景安曾留心观察道路两旁的民居。街坊上空荡荡的,十分安静,没有贼军驻扎,也没有烧杀抢掠的恶行,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只是一点点。
敌人现在未做恶行,并不意味着枭奇王发了善心。凡是拼死抵抗他的城池,没有哪一座不被吞噬殆尽。现在按兵不动,只能说,他心怀鬼胎,说不定是想先惩处顶事的长官,摧毁支柱,最后围剿那些手无寸铁、失去保护的百姓。
如今他没有行动,她不能率先激怒他,一切还有周旋的余地。可是,她又有什么谈判的筹码呢?
殷负梅与刘景安各怀心思,两双眼睛在空中对视,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寸步不让。
真倔。殷负梅在这场无意义的对视中感到不耐烦,他勾唇,向秦副将说道:“秦叔,你为什么不把她捆起来呢,万一逃跑了怎么办,这些人可都要一视同仁呢。”
果然,他的话刚落下,面前女子的脸色顿时一变,苍白得像被纸戳破了一般,却又强撑着身体,嘴巴紧抿。如果只是捆起来还好,但是褪去外衣、跪雨庭院之中...
秦志迟疑,一时拿不准主公的意图。
碍于从前的交情,殷负梅会尊称他一声“秦叔”,但这不意味着他真的会给这个下属选择的机会,要是看不清这点,秦志早就人头落地了。如果殷负梅真想把这女子捆起来,会干脆利落地直接命令卫兵,而不是假模假样地提醒他。这番做派,看上去多半是在吓唬这位夫人。
秦志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真,加上在刚刚的逮捕过程中,他对这位夫人也有一丝敬意,于是向前一步,长揖解释道:“主公,方才进入九昭郡主宅邸时,她并未挣扎逃走,而是立于大门前等末将。一路都很配合,加上是女子,所以我想主公您......”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主公面色变得阴沉,似乎并不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少揣摩我的心思。”殷负梅意味不明地对秦志道。
刘景安没有心思听这对反贼打哑谜,“殷...”一时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称呼方式,于是她自动忽略这点,直切正题道:
“你的大本营在燮州,而燮州与宣州相隔五百里,中间更是崇山峻岭,走官道也得绕路,难于控制。你如今占了宣州又如何?不过是占尽了出其不意出兵的时机,又赶上了桓家举兵征讨董贼的空当,才让各郡县震恐罢了。”
“桓家拥兵十万,待剿灭董贼等西凉军之后,夺回宣州不过是举手之劳。”
“既然你注定守不住宣州,”刘景安循循善诱,温声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回燮州,我分与你我的食邑,每年供给。我不追究你举兵来侵之罪,待事毕我上表少帝,封你一个名正言顺的王。梁朝对封王管理宽松,你可自立国相,独享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