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临水,军营内。
秦志用手比着临水城的地图,对旁边待命的下属吩咐道:“你负责一小队守在东城门,你负责调度四只机动小组,在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巡逻,如果有反抗的人,格杀勿论。”
属下领命后转身告退。
“等等,”秦志喊住他们,面露迟疑,垂眸思索着昨晚主公说的话。
主公说先不动临水城的人,那包不包括反抗的人呢,半晌,他选了一个折中的答案,重新命令道:“如果有持兵刃动手的人,先留他们一条命,鞭笞二十鞭,再捆起来找个地方拘禁起来,不给吃喝三天,晾着他们。”三天后他估计就能得到主公的确切命令了,到时候再做定夺。
秦志昨日只休息了三四个小时,才攻克下一座城,作为丹虎军的副将,他需要处理的事很多,过去两个时辰皆在布置临水城的布防,现在总算有时间喘口气。
他走出将军帐中,穿过诸个营帐和土坯房,来到军营正中央的露天广场,旁边有一个擂台,看上去应该是平时临水守军训练的地方,而现在这块地,已经插上了丹虎军的旗帜,留守军营的属下分成十支小队,分别看守着蹲在地上、被捆绑起来的俘虏。
根据宋监军的情报,临水城有将领士卒五千人,除去死伤有五百人左右、还有一百人原本在城外打游击,一看到城池被攻破就溃散了。
所以城里剩下的有生力量是四千余人,数量远远超过这次突袭带来的丹虎军。
但现在这群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昨日丹虎军轻兵入城,在不惊动一草一木的情况下擒贼先擒王,率先抓住敌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如无头苍蝇般,很快就被一网打尽。刺头的、不听话的,直接几个军棍下去,打得鼻青脸肿再堵住他们的嘴,不得不安静。
秦志担真正担心的是外面的百姓。
桓家夫妇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亲民官、好官,受他们恩泽的百姓能不为他们辩解抗争?临水城可是有着一万户居民的大城,暴动起来很容易控制不住,到时候连多余捆他们的绳子都没有。
要让他们听话,必须要杀鸡儆猴见血,
可主公又让先不动他们,想起昨日晚上吊诡的场景,秦志正想深思,一个卫兵带着焦急的神色赶来,启禀道:“秦将军,快派兵去州牧府,那边的百姓闹起来啦,说一定要我们把九昭郡主放出来,否则要跟我们拼命。”
秦志一惊,果然。
州牧府门前。
“你们这些反贼,十八路诸侯都去讨伐董贼,你们呢?”
“把九昭郡主放了!否则今天我跟你们拼命!”
“我杀猪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拿着扁担的、菜刀的、鸡蛋、石头的众多男女老少聚集在府衙门口,今早他们出门时发现变天了!路上居然有印着狰狞老虎纹样甲衣的士兵,城破了,灾祸如今轮到临水了。他们原本只想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可不知哪里传来消息:贼军首领要拿九昭郡主开刃!
这他们可不干了,州牧夫妇对他们的好天地可知,尤其是九昭郡主—去年收成不好,是郡主上表朝廷,给他们免去了两成米税。他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当缩头乌龟呢?
可他们不知道桓夫人现在在哪,满心焦急。一想到平时若有冤案,直接来州牧府击鼓申冤便是,敌人也不会放过这类办公的官府,于是人在这越聚越多。
守在这儿的丹虎军不过二十人,哪里招架得住。百姓一拥而上,府衙的大门被砸得砰砰作响。秦将军带着五十多个士卒,把他们手上的冷兵器收了,再打了带头的一顿,没想到他们还挺有骨气,非要问枭奇王要把郡主怎么样。
秦将军心道:他自己都摸不清头脑呢。
于是他敷衍几句直接进州牧府,只见田九和范徽两人正在正堂里埋首整理翻阅临水历年来的账本。范徽感叹道:“看得出来宣州州牧夫妇两人真做了些实事,无息借贫农耕牛,兴办官学。桩桩件件,放在如今这个世道,实在难得。年少时便觉得他们般配,这月老可真会作媒。”
田九皱了皱眉。范徽这个人精,他不信昨天他没有看出主公的端倪,此时非要在他们面前提桓氏夫妇相配干嘛?
见秦副官来,他岔开话题道:“外面如何?”
“全城的兵力都被控制住了,俘虏的武将们依旧被关在左将军府上,宋监军放回家了,反正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就是门外的百姓比较棘手,如果按往常...估计就没这么多事了。”
他顿了一句,接着道:
“你们说,主公究竟是怎么想的...”
身为副官,他本不该揣测主公的心思,但昨天的事实在太反常了,他实在忍不住,只能委婉地问出口。田九,主公的贴身侍官,范徽,军师、主公的结拜二弟,能给他答案的只有他们了。
把饱读诗书礼仪的敌人放在道德困境上折磨,这才是主公戏弄那群贵人的手段,用得炉火纯青。所以昨天主公让九昭郡主献祭一千条性命时,他虽然觉得惋惜,但也认为正常,死掉一个士兵,便要让敌人加倍偿还,这才是他习惯的主公做事方式。
然而到最后,主公不仅没有强制郡主做出那个选择,反而让她自己交出令他满意的东西。还贴心地吩咐士兵送人回去,如果想好了,再派人寻他。
都已经进入这座城了,钱、粮、黄金等等早已唾手可得,敌人还能奉献什么呢?
除非,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思...
想到这,秦志想到这时,在场的三人仿佛共脑一般,皆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他们根本没法把主公跟女色联系在一起啊!这种感觉就像...在世情小说里发现有人拿黑无常当主角,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错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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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副将,主公自然有他的决断,九昭郡主与朝廷的联系那么深,有很多值得交易的细节,主公多半是逼她吐出更多的东西,咱们听从就是了,”田九清清嗓子,打断包括自己在内三人的联想。
“此言差矣,殷大哥之前要什么,不都是直接向敌人发通碟吗,哪里需要这么拐弯抹角。”范徽温声说道,“...我倒是很好奇接下来怎么发展,我猜主公多半对她有好感。”
“...不可能。”田九摇摇头低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服自己。
不同于秦副官、范徽,他是主公的侍卫,对主公的私生活更为了解,但他可以打包票,主公他...真的是完全不近女色,就连宴会上,别人歌姬在怀,他位于首座,也只是独自饮酒。
于是,他有一次趁着主公心情不错,斗胆问了一句。也许是微醺的缘故,殷负梅显得很亲切,轻笑道:“因为我觉得,没有人配得上我。”
这个答案,倒像是主公的会说出来的话。
但田九依旧不解:近女色,跟相配有什么关系?歌楼瓦舍里面的欢爱男女,谈得上相配吗?不都是一时欢愉、贪图皮囊罢了?再说那些士人,嘴上讲灵魂、讲高尚,可三妻四妾的也不少。
也许是主公审美比较高,比较洁癖?觉得燮州、并州、丰州的三州女子都配不上他?或者最爱他自己,所以无法忍受别人与他同床共睡?抑或是有着更高境界的追求?
可是,昨晚主公主动碰了那位州牧夫人的脸,眼里也是盛着盎然兴致...
这位夫人样貌、品学、出身、性格都是最好的,可人家是有夫之妇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是全天底下人都祝福的婚姻。虽然主公坏的名声已经很多了,但如果他对这位夫人有什么想法,全天下人更会唾弃他,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更何况,那位夫人的夫君桓恪,人人都说他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九昭郡主又怎么会移心呢...
田九如坠雾中,他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主公真想要什么,那么他一定会不择手段的夺取,如果他真对九昭郡主有了心思...九昭郡主看着温柔,实际上倔强有主见的人,两人之中隔着天堑,性格又相冲,他不敢想之后会发生什么,惊涛骇浪都难以形容吧。
但愿只是他多想了。他擦去额汗,不愿在范徽面前露出异色。他素来不喜这个文人,表面温和,内里鬼心思极多。若非主公留他有用...
田九向秦副将、范徽作揖道:“早晨的时候,主公让我处理完这里的事便过去她。我先退下了。主公的事,少揣测,我们做好份内之事便可。”
等他出了州牧府,回到昨晚主公入住的府宅,发现主公已不见踪影。他询问小兵才知,是那位夫人派人来寻了主公,说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筹码,主公一定会满意。田九于是寻了地图识方向,匆匆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