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张阿嬷立在圆桌旁,有条不紊地张罗着下人,将厨房里温着的吃食一一摆上桌,她本是想着等小姐回来再让厨房现做的,又怕小姐饿着,便先让厨房备下,搁在蒸笼里温着。
琉璃藕、碧粳粥、虾圆汤......等最后一道菜羹上桌时,张阿嬷这才松了口气。她挥手让仆人们退下,又将玉筷放入木柜上的清茶盆中细细清洗了一番,这才递与刘景安,心疼道:“小姐,您这脸色也太苍白了,眼底都带着青,可得多用些才是。”
三尺见方的小桌,满满当当摆了五六道小菜,色香味俱全,一看便是花了极大心思的。食物的热气氤氲而上,刘景安原本麻木的胃也渐渐活络过来。可她自觉吃不下这么多,怕浪费了阿嬷的心意,便斟酌着开口道:“阿嬷,下次做两三道菜便足够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的。”
“剩下的明日赏给其他下人就是了。”张阿嬷说。
见阿嬷拿定主意,刘景安不再多言,执玉勺舀向一道看似豆花的羹肴。那羹色泽雪白,汤色澄清如茶,入口细腻顺滑,却又不像是豆腐做的。
翠兰在软榻前展开那件月白色披风,架在盆上方,借着热蒸汽熏一熏,好驱散外面带来的寒气。见小姐第一口先尝了鸡豆花,她顿时喜上眉梢,拿着披风凑上前去,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说:“小姐,这是我今天去厨房做的,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翠兰,真是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跑去福满楼大厨那儿偷师啦?”翠兰见小姐真心喜欢自己做的吃食,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又得意地横了张阿嬷一眼。张阿嬷气得要吐血,她最讨厌翠兰这种什么事都要跟小姐邀功的性子,还处处跟她这个老人家做对!
看着这一老一少在自己面前打眼仗,刘景安无奈地摇摇头,拿锦帕擦擦嘴,叹道:“说吧,你们今天又闹什么矛盾了?”
张阿嬷抢先告状道:“今天我招呼打扫卫生,其他人都认认真真的打扫,就翠兰这丫头抱怨,说没必要,我看她就是想偷懒。”
翠兰也不甘示弱,反驳道:“小姐你是不知道,张阿嬷这几天每天都招呼我们打扫卫生,一个屋子翻来覆去扫好几遍。我不想做,不是因为我偷懒,而是更想做点对小姐有帮助的。这碗鸡豆花,是我向隔壁寡妇认认真真学的,如何将鸡胸肉捶打成茸,如何以蛋清调和,如何在高汤里慢火煨成豆花状,这些我都苦下了功夫。”
吵吵闹闹的,屋子里添了几分活气,刘景安又好笑又头疼地看着这两人斗嘴,张阿嬷都快五十了,翠兰才二十。一个不爱幼,一个不尊老,刘景安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宫里的皇帝,处理自己的政事之后,还要应对这一老一小的“争宠”。
“阿嬷,翠兰。”刘景安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最近见我忙碌,心中焦急,也想替我分忧。心是好的,但不要累着自己,也别瞎折腾。阿嬷,你白日里多晒晒太阳、活动活动,别拘着翠兰。翠兰,你也少气阿嬷。”
见自己折腾背后的那点焦虑被小姐一语戳中,张阿嬷和翠兰眼底泛起了泪光,嗫嚅道:“小姐...”小姐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对了,”刘景安忽然想起宋监军军中失仪的情况。晚上一闲下来,那点古怪便又冒了出来,“阿嬷,翠兰,你们说说看,一个长期严以律己的中年人,会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就放浪形骸起来,做出以前绝不会做的事呢?”
“嗯...”翠兰绞尽脑汁,试着把自己代入进去,“也许是他突发奇想,不想约束自己,想过另外一种生活?”
刘景安沉思,会是这么简单的情况吗。
“不对,”张阿嬷摇摇头,她是屋内三个人里年纪最长的,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也更多,“中年人的每一个习惯,都是日积月累养成的,轻易改不得。旁人瞧着难以忍受的,于他们自个儿却是家常便饭。就好比我惯了早起,你让我睡个懒觉,我浑身都不自在。”
“除非,”张阿嬷补充道,“他们生活里起了什么大的波折,心态受了非常大的影响。”
刘景安在心里慢慢思索着张阿嬷的话,现在临水被围困,宋监军身负重任,想要用酒消解压力到也说得通...不对,一定有一个地方逻辑不通,她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几欲触及那令她直觉不安之处。
临水围困七日,前五日最为焦灼的时候,宋监军面色都还好,怎么如今情势好转,贼军两日没有来犯,他反而一副徘徊困顿的模样。
“不对劲,”刘景安猛地站起来,转身对阿嬷、翠兰说道:“你们早点歇息,我要去宋监军府里一趟。”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张阿嬷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残月挂上树梢,在昏沉沉的夜色里显得孤寂。她有些不安地劝道:“小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是啊。”翠兰附和道,“现在已经宵禁了。”
刘景安摇摇头,道:“我怕耽误事。”
三人正说着话,院门忽然被拍得震天响。桓氏夫妇不喜铺张,这宅子只小小一进,那砸门声在夜寂里一声声传来,格外刺耳惊心。
“这么晚了是谁......”翠兰惊疑不定。按常理,没有人敢这么打扰州牧府。刘景安脸色一变,快步打开房门,迈向大门。一拉开门,一个穿着褐色绸衫的男人立马支撑不住地跪了下来,气喘吁吁,泪流满面,眼底是藏不住的慌张:“夫人,您快跑吧!宋监军出卖了临水,他把贼人引了进来!”
“什么!”
仿佛天打五雷轰。刘景安浑身失去了力气,脑子里浆糊一般,绝望、悲伤、痛苦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头,冲得她神智全无。她努力去辨认这人的身份,只希望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在开玩笑,可她记忆很好,这人是左小将军府里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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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极忠厚老实的人。她身子一软,被后头匆匆赶来的张阿嬷和翠兰一把扶住。
张阿嬷和翠兰只知道发生了大事,在一旁神色焦急地听着对话。
“贼人一共几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冲进百姓家中烧杀抢掠?”刘景安强撑着定住心神,她必须把眼下的情况弄清楚,张阿嬷和翠兰听清状况后双双色变,失声大叫。
管家急道:“夫人,您先别管这些了,赶紧逃吧!那贼军率轻兵入城,宋监军把城中所有武将府邸的位置都给了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您的。他们已经把武将们都绑了起来,押到我家将军府上,我家将军也被抓了...他派我来找您,我从后门逃了出来,您快走吧!”
张阿嬷急得直跺脚:“小姐,别管这些了,你赶紧跑吧,我和翠兰在这里拖他们一阵。”
翠兰更是急得眼泪直流,想转身去给小姐收拾衣服,又觉得让小姐直接走后门才最稳妥。她心里清楚,小姐若被贼人抓到,绝不会有好下场。她平日里爱在茶馆听说书人讲戏,知道那枭齐王的手段有多残忍—斩首示众都算仁慈的,什么把人做成稻草人,挂在城墙上让秃鹫啃噬殆尽......
刘景安摇摇头,坚定道:“我不会走,我就在这里等他们来。”
见管家、阿嬷、翠兰不赞同,她苦笑一声道:“临水很大,藏一个人不难。可那是对遵循君子之说的敌人。这个枭奇王,在与他对战的时候,我读了许多跟他有关的消息,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若我堂而皇之地逃了,他只怕会让手下纵火,罔顾生灵,把我逼出来。我不想这样。平时百姓尊我,唤我一声‘九昭郡主’,若在这个时候逃掉,我又算什么呢?”
张阿嬷和翠兰已经泣不成声了,管家面色动容,只见面前这个穿着青衫的女子对他,恳切地说道:“我拜托您最后一件事,把张阿嬷和翠兰带到城西的寺庙里,那里有我信任的主持,他会安顿好你们的。”
左将军府。
石板铺就的院中,一排武将被剥去外衣,只余里衣,以五花缚的手法捆得结结实实,绳结都系在背后。那绳索表面留着空隙,仿佛能挣脱,可他们越是动弹,带刺的麻绳便越是勒进肉里,不多时,血印子就一道一道渗了出来。他们嘴里一直没消停,一会骂贼军,一会骂那个该死的叛徒。
而他们昔日的同袍,那个引贼人进来的宋监军,也不怎么好过。他战战兢兢地立在院子正前方的大堂里,卑躬屈膝,活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他的上方,卫兵中间的那个男人,正漫不经心地听着副官的汇报。
那个男人生得一副棱角分明的骨相,侧影如削,眉骨、鼻梁与下颌连成一道冷冽流畅的锋线。眉弓高挺,却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含着几分桃花般的潋滟,再衬上那抹天然的绯色薄唇,竟将一身慑人的清寒之气,混出了几分浓艳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