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白鹿山 > 62. 会慢慢等
    马车往开封府驶去,林栖吾侧身,伸出一只手覆上陆敛陌额头。

    昨夜惊雷阵阵,雨声回荡,人在屋中尚且觉得冷,更何况是在屋外?

    她又往对方脖颈间探了探,尽管没有发热也没冷得过分,她还是免不了担忧,“有没有着凉?”

    对方似被碰得生痒,故意皱眉抓住她的手,随即含笑舒颜。

    “没着凉,你说昨夜做噩梦,我就怕你悄悄骂我。”

    “怎么会!”她故作惊讶,“当然不会是偷偷骂。”

    “好了好了。”陆敛陌紧紧握住她的手,传来令人心安的暖意,“我放心不下,老天下不下雨又有何区别?”

    “昨夜我在窗外,瞧见宁小娘子半夜二更之时忽然下榻,直直朝你床边走去,脚步生硬,目空无物,我当时便觉奇怪。”

    “七天剑呢?我梦见剑发光了。”

    陆敛陌摇了一下头,满脸惑意,“这就是最奇怪的,昨夜她至你床边,伸手掀帘,我本想制止,可她触碰到剑鞘,七天剑竟纹丝未动。”

    “按理说剑会自发保护你……”他语噎,不解其中意。

    “会不会是她并无恶意呢?”林栖吾想起自己本是为此而开口的。

    她再道:“七天剑发光,无非是攻击或者共鸣,这宁小娘子难道有来头?”

    “我记得在梦中,有个声音叫我‘林姐姐’,她说她记得我与‘阿陌’,最后还问‘我为何要那样做’。”

    “她说她失忆,仅有近来四年的记忆,若真如此,断不可能记得我与你。”陆敛陌朝窗外望了望,“此外,她师父陈无纸与医馆是作不了假的。”

    林栖吾懂了他的意思,旋即掀帘向车夫道:“转回州桥。”

    过桥至御街,各式店铺罗列,百工万物,琳琅满目。

    二人沿街寻医馆。仁益斋,灵芝轩,店铺规模由小至大。

    进门问到陈无纸,店内郎中竟都多少认识,还给他们指了路,更激起二人好奇。

    再往过走,药草陈香飘逸,至门前,一栋二层楼悬“华寿堂”牌匾,二人一进门,旁的引路小厮便跟了上来。

    “这位小娘子,寻医问诊还是抓药?是否有认识的郎中?”

    林栖吾见他热情浮笑,退至一边摇了摇头,“我有位朋友,宁巧却宁小娘子,师从陈无纸,她可有在你们这帮过工?”

    小厮收了些笑,回:“有的,陈郎中生前作为华寿堂坐堂医官,宁小娘子承其医术,帮工确实屈才。”

    “帮过几年的工?”

    “三四年,断断续续的。”小厮挠了挠头,“陈郎中走后,她来得多了些,但毕竟年轻,堂里不敢让她独自坐诊。”

    “那她现在如何谋生?”

    “偶尔来帮忙抓药,堂里会给她工钱。”小厮边说边点头,扫着他们俩。

    “医官。”陆敛陌低低复述了一遍,“陈郎中,有过官职?”

    小厮一怔,竖起大拇指钦佩道:“对,陈郎中本就属翰林医官院,那可是正经为皇帝与妃嫔们看病的。”

    “那他怎又至民间?”林栖吾问。

    “是得了不治之症了。”他的声音转而掺着叹息,“宫中念他为官尽职,特许他出宫。”

    明面上说得好听罢,太医之位何其难得,下一人,便能上一人。

    林栖吾在心底惋惜,又问:“哪种病症?”

    “不知。”

    “那宁小娘子的身世,你可有了解?”

    “这,这倒没有。”小厮接连两次答不上来,又挠了挠头。

    “宁小娘子现在孤身一人,医馆不会刁难她吧?”林栖吾盯着他。

    “哟哟哟这哪会呀。”他笑得尴尬,“华寿堂与陈郎中有交情,再说,堂中又岂会招些欺负弱小之辈?”

    对方满脸的恭维,却使她放下心。

    她微微拂手,示意陆敛陌往他手中塞了点钱,最后道:“华寿堂是个好医馆,我下回再来。”

    小厮这次发出由心一笑,殷勤地将二人直送出大门,这才返回。

    踏步街道,林栖吾回望一眼牌匾,细细念着陈无纸名字……他与伯舅,确实是两个人。加上宁巧却听见“吴纸”时并无反应,要么真的不认识,要么便是伪装得好。

    再一想,因得了不治之症而从宫中退下来的太医,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并至她十一岁时才开始教她医术。

    莫名其妙。

    走到州桥坐马车回府,午膳后,她特地向阿爹提起了这事。

    可林言海对宫中太医之事知之甚少。而且,林栖吾敏锐地觉得,她阿爹在当趣闻听呢。

    “阿爹!你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时候能说些正经的?”

    “得了得了。”林言海起身,“我给你打听打听就是,你以后有事可不能藏着啊。”

    “就不!”

    她阿爹闻言伸手一指,乐呵呵往外走。

    老不正经!她往空气中暗暗一挥拳,算是出了气。

    “你下午还有事情吗?”陆敛陌突然问。

    林栖吾缓缓放下手,朝他摇头。

    “我们去白鹿观吧,昨夜雨下得大,我怕屋瓦会漏水。”

    她一听,立马道:“当然可以,一刻后走吧。”

    话毕,陆敛陌浅浅一笑,又一直一直盯着她。

    林栖吾狐疑地别过头,看来她现在已摸不透这男人的心了。私心私心,明明是自己让他有些私心的,而后心机汇流成河,早已如海一般深不见底了。

    “林小娘子,车夫让我带来了马车上的两个石榴。”外头婢女进门,将两个圆滚滚的石榴呈上桌。

    她会意浅笑,转头拿起那个印满指甲印的,递到陆敛陌面前,“阿陌,剥个出来吃吃。”

    陆敛陌得了令,刚用小刀切去头花,里头海棠般红的汁水便已流出一道。

    沿果皮刀痕掰开果实,白色隔膜下的石榴粒晶莹剔透,似颗颗浸满香气的红宝石。

    林栖吾掰下几颗放入口中,鲜甜的汁水迅速在齿间满溢开,“哎阿陌,你说宁小娘子施的什么肥?”

    “内脏吧,最优的肥料。”

    她伸向石榴的手凝滞住,身子一倾便掐上了陆敛陌颈侧,“你再说你再说,不乖!不听话!”

    “好好好只听你的话。”他缩起脖子笑得发抖,只有手中石榴拿得稳稳的,“一刻到了吗,我们该走了吧,白鹿观,去白鹿观阿吾。”笑语中含糊地夹杂了字词,林栖吾玩够了,便松开手。

    她一把拿走了半个石榴,得胜道:“那就走吧。”

    未时过,马车有幸替二人挡了一路的凉风,至白鹿山脚,山风扑面,潮气混寒气,二人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拾级而上,石阶落褐青相间的树叶,指甲盖大的坑洼中积蓄了黄土湿泥,山间蓄下的水,变成一道细细的溪流,携着黄泥汩汩朝山下溜去。

    林栖吾抬腿迈步,头上总不时落下水来,一滴一滴,像猝不及防被人点了下头似的,指指点点,使她嫌厌。

    她干脆拿帕子盖住头,埋头苦走片刻,白鹿观竟已在眼前了。

    推门而入,雨水将观内石板冲刷得干净。尸迹、血迹,都褪了色。

    步步小心地上前,她蹲身抚石板,残留的血迹似干得彻底,可一摸,血迹又在湿润的石板上晕开。

    陆敛陌往她对面蹲下,道:“我帮你把羽毛都收起来了。”

    “什么时候?”她一愣。

    “三条验完尸的那个晚上。”

    林栖吾粗略一回想,已不大想得起来了,“你每晚都会回白鹿观吗?”她望向白鹿像所在之处,观内的样子已与她上一回看见的不同。

    “近半月不常来了。”他抱臂轻笑,脸上惘然一闪而过。

    白鹿观宿白鹿神,观若无神,类庙内无佛。信仰无所寄托,信到后面便全凭良心了。

    “赵小娘子真的不在了。”她喃着,握紧扫帚一摆双臂,血线凌乱地断开,若荒凉破败的蛛丝,散在烟雨中。

    心神不定,一顿,她铁下心将石板全扫擦了个干净,接过一盆水,一泼,褐色被水波推开,像一朵硕大的牡丹,开盛了,紧接着全败了。

    二人走回白鹿像前,黄垫还被挂在一边,从上至下由浅至深,没干。香案桌倒摆正了,香炉中又是三根香尾巴。

    林栖吾侧目,陆敛陌正仰头绕白鹿像观察,她便低头寻起地上的水渍,几圈转下来,地上洁净,连一片落叶也未有,屋瓦该是没漏水。

    陆敛陌拍拍手上灰尘走回来,望了眼白鹿像,似松了一口气。

    “冬天快到了,这观有得修了。”

    林栖吾勾唇一笑,“有得修,我看你怎么还更放心了?”他微微歪过头,“如果万物真是平衡的,这里忙,说不定其它事就不忙了。”

    “可我只听过运气可以这样算。说到底,运气不能再烂的人多的是,平时千求万求,也不见得老天听见。”

    陆敛陌闻言苦笑,拖泥带水地走到她身边,“这样也太伤人了吧。”林栖吾能够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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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膀处的压靠较平时重,绷不住笑了两声。

    “顽劣,阿吾。”他抬起头仍是笑。

    “你说什么!”她瞧见了对方眼中心照不宣的坏心,于是光明正大地笑了出来,“你再说。”

    “不说。”

    “什么!”

    二人笑闹着走回山脚,中途至街市买了些零嘴,快回林府时,已将近酉时。一跨入门槛,余光中便有一个蹲着的身影。

    怎么还偷懒呢?她这样想。那个身影却站了起来,好似朝向了她。

    再侧头一望,“宁小娘子?你怎么在门口呢。”

    林栖吾回头看向门侧小厮,未等他们解释,宁巧却先一步上前开口:“我在里面等得不自在,我在这门边坐着不累的。”

    林栖吾知晓宁巧却腼腆,知道她被拘束不自在,便不再纠结,只接着问:“你是来找我的?”

    宁巧却点头,“是有关……昨夜的事。”

    这话倒使得二人皆是一惊。难道对方知晓了他们在查她的事情吗?若要被人当面戳穿这种不太正式的了解之法,不就成“窥探”了嘛。

    “昨夜……是我半夜吵醒你了吗?”林栖吾有些慌,还是装着不知。

    “有吗?”宁巧却蹙眉回忆,摇了摇头,“不是,应该是我吵醒林小娘子你才对吧。”

    林栖吾闻言也蹙眉,“为何?”

    “我有夜游之症。”对方的声音不自觉降低了,“师父还在时,他也没法子根治。对不起林小娘子,我昨夜不该和你睡一屋的。”

    说着这些话,宁巧却好像又做了一遍什么坏事似的,耷拉下头,拿指甲一道道刮着帕子。

    “怎么会是你吵醒我呢?昨夜雷雨,我是听见雨声了。”林栖吾上前一步握过她的手,“可我竟不知你昨夜夜游,是我要担心你才是,你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我……”

    宁巧却脸上显出隐隐感激,却夹杂着怯懦,“我总是梦见一场大火,火里好像还有个女人。”她垂头,极快地瞥了一眼陆敛陌,“还有,还有那把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又是火?

    林栖吾压下心中疑云,继续道:“火?三条昨夜也说到了火。宁小娘子你梦中的火,是何样的?”

    “是在一个十分华丽的宫殿里,火光照着,金碧辉煌,我总是看不清。”宁巧却别过头,低声喃喃,“明明梦见过好多次了。”

    宫殿,医官……若是如此,便复杂了。

    林栖吾摇摇头扫空思绪,切切盯着眼前垂头的宁巧却,她有话没说吗?林栖吾故意道:“谢谢你愿意跟我们说这些事,昨夜真的没关系,你不用放心上,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话音落,宁巧却脸上闪过无措,粘滞着收回手,她一步三顿,僵着脖子挪到了门口。

    林栖吾望着她,只觉身边空空的,往四周一扫,陆敛陌又不见了。

    恰此时,门口那个身影似凝固,陆敛陌却反倒从门外进来了,随着他一跨步,宁巧却呼哧转过了身来。

    “林小娘子,那个。”

    “怎么了?”她明知对方有话。

    “就是,我,我的记忆可以找回来吗?”

    “你问我们吗?”

    “三条说你们很厉害,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的话……”宁巧却的双手紧紧握着,声音又低下,“可以帮帮我吗?”

    林栖吾一愣,自己已经在暗中调查,现在被对方亲自拜托,算不算歪打正着?她心虚地咳嗽一声,问:“为什么想要查?”

    宁巧却觑着她神情松下一些气,回:“师父对我很好,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这个梦让我的过去变得很空虚,我有些,就是……嗯……”

    词不达意,她半天也没能说出她的感觉。

    林栖吾浅笑,“可以的宁小娘子。”

    “真的吗?”宁巧却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些。

    “真的。你如果还有关于你记忆的线索,也可以与我们说。”

    宁巧却似个小苦瓜,轻轻一笑,鞠了个满满的礼,“谢林小娘子,谢陆郎君。”她依旧一步三回头,脚步却轻快许多。

    林栖吾望着对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哪了阿陌?”

    “酉时,我在拐角望见习郎君了。”

    她闻言点头,“明日要去开封府。”

    “不是开封府。”陆敛陌凑近,“他说早膳去顾嫂食店。”

    林栖吾闻言撅了噘嘴,“要早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