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浚仪桥附近至林府,虽说不远,却也隔着几条宽街。
夜禁时分,巡军五步一哨,他们竟能活着走到这里。
林栖吾暗自心惊,望着三条包满白布的头与腿,转眼看向宁巧却。
“宁小娘子,你是住在浚仪桥附近?那里离这可有些距离。你们二人触犯夜禁来此,实在冒险。”
陆敛陌闻言抿了口茶,接道:“幸好你们未被巡军发现,不然,我看三条是跑不了了。”
这话带些打趣,三条却也浑身一僵,白布下的面容现出些许后怕。
见他悄悄瞥了眼宁巧却,林栖吾更加心疑。就算对方是隐藏的高手,夜行着一身素衣不说,带着个病患,竟也能从从容容躲过巡军?
屋内的气氛沉下,被害的次数太多,又出了赵衔页的事,她不免为三条担心。
四人正坐,烛火晃影,宁巧却的手被影子盖着,拘谨地拿起茶杯。
“我,其实用了些迷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茶杯被双手捂得紧紧的,“但是他们很快就会醒了!我就用了一次,他们不会来抓我吧。”
三条在一旁小声补充道:“她撒完粉,拖着我跑了三条巷子,明明我只剩一只好腿了。”
林栖吾险些被茶水呛到,开口问:“你们被他们看见脸没?”
二人皆是迅速摇头。
“那就好。”陆敛陌也替他们侥幸,“就算是为了躲黑衣人,下次也别触犯夜禁了,万一巡军换班,你们跑不掉。”
不等他们后怕,他又开口问:“宁小娘子你学的是哪种医?”
宁巧却一顿,低声喃着:“哪种?师父好像没说过……就是,跟仵作有一点像。”
似见众人疑惑,她又补充:“师父说,病分三因,内因、外因、不内外因。内因是为经络受邪入脏腑,要操刀观人五脏。”她比着手刀。
林栖吾挑眉一笑,“那三条与你应该很有话聊吧。”
宁巧却的脸渐渐染上几层烛光,收回手点了点头。
“害你们两个话真多。”三条打了个哈欠,抖着那条好腿,“剩下的明天说吧,我有点困了,我是伤患,我要睡觉。”
林栖吾与陆敛陌对视一眼,瞧出了对方脸上心领神会的隐秘,压住了笑。
“三条你睡我房中,宁小娘子,就睡林小娘子房中吧。”
陆敛陌说完起身,其余三人也站起,他先一步走出门,三条跟着他,宁小娘子又跟着三条,一连串过去,屋内顿时只余了她一人。
这时,陆敛陌又折返回来,她往后望,三条正与宁巧却在门外说着话。
忽而“咔哒”细响,回眼,七天剑已搁在她床头。
“宁小娘子如何?”她凑近,几乎没发出声音。
陆敛陌附耳回:“不是妖,其余不知。”
“我怎么有些怕呢?”
“不怕。”他浅笑,伴着点点温热扑上侧脸,“你胆子不是最大?”
林栖吾哑口无言,往他心口捶了一拳,使劲将人推走了。
共同至门口,夜色下起凉风,微弱的烛火混着净白月光,似茉莉蕊黄,点点落上屋外人肩头。
他们互相挥了挥手,转过身,宁巧却腼腆地朝她走来。
身侧的陆敛陌最后回望一眼,也带着三条缓步离开。
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林栖吾便将人领到小榻,拿去一床被子与枕头,待她关好门窗,宁巧却已利落收拾好了床铺。
林栖吾一直觉得三条似个调皮的阿弟,现在看着塌上略带羞涩的宁巧却,竟也似个亲切的妹妹。
“宁小娘子,芳龄几许?”
对方合膝正坐,抬头瞧了一眼,“今年十五。”
“那我比你大三载呢。”她弯腰向着宁巧却,“我叫你宁妹妹好不好呀?”
林栖吾这话多是为了好玩所说,果然,对方双颊晕上淡淡粉红。
“好啦好啦。”她坏心得逞,后退一步给宁巧却留出自在的空间,“睡吧,现在好晚了。”
对方轻轻点头,却不动作,林栖吾见状走向自己的床榻,再回望,宁巧却已经好好盖上了被子。
她抚上七天剑,最后望了眼远处灰暗的人影,伸手拉紧了床帘。
这一刻,黑暗宛如一块厚布盖住万物,在这种微微压迫之下,人们反倒睡得更加安心。
不知何时闭上眼,稳稳的呼吸中麦草浪涌,夹杂着大雨前的湿润,这只身一人的,广袤的天地,似乎悄悄落下了第二人——黑压压的原野之上,无序的风有了阻碍。
她寻着那道不知处的视线,一转身,只见七天剑忽而悬浮于风上,发出幽淡蓝光。
“林姐姐?我好像记得你……至于你的阿陌。”
这声音也似隔着水。
“可是,为何呢?”
谁在说话?
“我为何要那样做?……”
骤然转身,狂风四起,麦草伏地,她也快站不住,撩开眼前碎发,回身,七天剑已然消失。
黑沉的天聚起层叠乌云,云中明灭不定,轰隆作响。抬头,七天剑引下一道落雷,强光直直突近。
嗬!屋外乍起一声惊雷,她浑身一抖,睁眼接上梦中心悸,久难平复。
头脑昏沉间唯见床顶青幔,直至雨声淅沥,方回神。
是宁巧却吗?可“阿陌”,自己并没有在对方面前说过这两个字啊。
林栖吾假寐翻身,眯开眼缝,七天剑仍在床头,半分未动。
她抽剑挑开帘子,窗户被风吹得微响,雨声更加清晰,噩梦续上真实的世界,每一迈步都如履薄冰。
背手将剑藏于身后,至小榻,临窗雨声更甚,忽一白光碧亮,照得宁巧却面容酣然,她惊恐那一瞬后的雷声,没想轰隆却轻小,榻上宁巧却似未听见。
林栖吾低头轻叹,伸手将窗子关紧了些。
“林小娘子,你背后……亮亮的。”
听见这迷糊的呢喃,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将剑藏紧了些,“没事,是外面下雨了。”
“哦。”宁巧却的头轻轻一歪,呼吸又匀了回去。
手心起冷汗,她放低重心,后撤回到床榻边,盖上被子,浑身激起一道冷颤。
难道是自己忧心过度所致的梦?
七天剑一夜未回鞘,次日清晨,雨停而地湿,积水浅聚,寒凉陡升。
卯正,四人聚于院中,共往开封府。
马车之内,林栖吾与宁巧却并排而坐,对面则是陆敛陌与困倦的三条。
她侧头盯了几瞬,发现三条今日重新缠了绷带,能露出整张脸,脸上皆是困倦。
回忆着昨夜怪梦,她问:“宁小娘子,昨夜骤雨,你可有着凉?”话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一个喷嚏。
宁巧却摇头道:“当然没有,被子很暖和。”
话音落,林栖吾回头,见陆敛陌的目光从宁巧却身上收回,眸中闪过淡漠的了然。
他看出什么了?林栖吾按下心中疑惑,没有追问。
朱门前,陆敛陌与宁巧却将三条扶下马车。
在他死亡的第三天,他又踏入了开封府。
三条踉跄却走得飞快,来往衙役皆诧异回头,他半步未停,直到看见验尸房门帘,他的背影才稍稍一顿。
掀帘,他的手抖得愈发明显。
“阿爹!”
这一声唤,三条自己先全身僵住,两条腿似筷子般一撑一撑,艰难挪步。屋内的徐仵作闻声站起,似白日见鬼,后退半步,反复扫视着尸体与来人。
忽而,林栖吾对上徐仵作视线,对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愣愣盯着挪动的三条,试探上前,捏了捏三条胳膊。“疼,阿爹。”三条流着泪,却未躲。
徐仵作喉结滚动,眼中仍是不可置信,再次探向面前人的鼻息与颈脉。
“阿爹,对不起阿爹,我一定让你们担心了。”三条声泪俱下,这时又腿软,快站不住。
“你小子,你小子……”徐仵作板着脸,怒极哽咽,却眼眶泛红,“你知道你阿娘多伤心吗!我真要打你!”
他这般说着,死命抓住三条胳膊,将人紧紧抱进了怀里。二人跪地而泣,似苦似笑,忧喜交愁。
林栖吾见此情境鼻头发酸,带着抹泪的宁巧却走到了屋外等候。
此时北哥闻风而来,气喘吁吁问:“人真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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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与陆敛陌一齐点头,对方当即闭紧了眼一屁股坐到地上,肩头阴霾似散去七七八八。
“我跟你们说,你们不知道这两天查案有多忙,都快给我累死了,我后面一定要找他算账!”
“不要找我算账啊北哥……”三条抽抽搭搭地走了出来。
地上人回头一瞧,应该是看见了对方包满白布的头与腿,抹了把脸站起身,“你,求饶也没用。”
一来一回间徐仵作已至她身侧,“你就是救了三条的宁小娘子?”
宁巧却顶着微红的眼眶,朝对方点头。
得到这回应,徐仵作身子一矮便要跪下,宁巧却扶他不及,得亏陆敛陌帮忙才拉住了徐仵作。
“何须如此。”宁巧却手忙脚乱,“我是医者,本就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你是长辈,跪我我实在受不起。”
徐仵作不听这话,作势又要跪,林栖吾见宁巧却万般不肯,便从中劝说,再加上北哥附和,徐仵作最后千恩万谢,这才作罢。
事后,三条与他阿爹先行回家,北哥则要处理案子,林栖吾与陆敛陌提议要去宁巧却家看看,她同意了。
又走了一遍浚仪桥,踏入巷子,却没三条口中那样弯绕,仅拐过两个弯,宁巧却便说到了。
跨入门槛,眼前是个宽院,左侧生一棵石榴树,树上坠着几个果实,树下置一桌两椅。右侧则是齐整的稻草与柴火,一直摞到墙高。
院中打理得干净,再入西屋,便见五张窄床与验尸房的如出一辙,并排而列,但只有两具尸体。正对门的墙面悬挂了各式工具,又与仵作使用的有些不同。
关上西屋门,宁巧却恬静一笑,将他们领入了正屋。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医书,三面高架子直逼屋顶,瓷瓶玉器分散木格之中,如黑夜疏星。
三面书册显得屋子中央的桌椅有些局促,二人刚坐下,宁巧却立刻问:“林小娘子陆郎君,烧茶有些慢,你们吃石榴吗?”
她双手紧握,好似生怕待客不周。
林栖吾一点头,片刻后手中便多出了一个大过手掌的石榴。“怎么这么大?”她不禁感叹。
“可能是肥施得好。”
林栖吾闻言捧着大石榴,眼皮一跳想起了西屋里的尸体,施的什么肥?
下一瞬,陆敛陌便拿过她手中石榴一齐搁在了桌上,“我们带回去吃,不然果皮又要麻烦宁小娘子清理。”
她暗暗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宁小娘子从师仅四年,医术便有如此造诣,可问师从何人?”
宁巧却坐下道:“师父姓陈名无纸,字我好像不知。”
“哪个‘吴纸’?”她忍不住皱眉。
“没有的‘无’,写字的‘纸’。”
她立马又问:“你师父多高,什么长相?”
宁巧却眨着眼道:“比陆郎君矮,应该与林小娘子你差不多高,长寿眉,须发花白。嗷,他不喜欢胡子,所以没有‘须’才对。”
听到此,林栖吾的腰背放松下来,陆敛陌又问:“你师父去年去世,家中生活还过得去吗?”
“可以的。”宁巧却重重点头,“我会去医馆打杂,里面的哥姐都对我挺好的。”
看见她坐得端正,努力显示出自己无需担心的样子,反倒使人有些心疼与敬佩。
林栖吾心中怀疑开始变成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宁小娘子往后若有空,来找我们和三条聊聊天也好啊。”她拿起那两个石榴晃了晃,行了一礼打算离开。
宁巧却双颊泛起欢心,微笑着朝二人挥手。
坐上回林府的马车,林栖吾左思右想,不知不觉下,手中石榴皮已被刮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印,红黄斑驳暗了一片。
似要彻底放下这心事似的,她若无其事开口:“阿陌,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跟宁巧却有关吗?”
这句话她实在没料到,“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你窗外啊。”
“你不是跟三条回去了吗?”
陆敛陌点头轻笑,“安顿好了三条,我便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