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月初七卯初,天光放晓,鸡鸣长街,街市因人醒,氤氲蒸腾热气。
林栖吾往食铺里小心张望,差点漏看了近在眼前的习烛言。
与陆敛陌在同桌坐下,招呼小二点完了饭菜,习烛言却似没看见他们二人般,依旧各吃各的。
“林小娘子你的眼睛还没睡醒吗?”
听着这句突兀的自言自语,她手中筷子一顿,抬眼看向对面泰然的人……他在跟她说话?
思考间,陆敛陌插空出声:“习郎君你查到了什么线索?”话毕,一个汤包进了她碗里。林栖吾一愣,待反应过来,手上动作才顺了。
店内蒸气飘香,店外人声沸响,正是一天之始,她也似个早起的常客。
桌上,习烛言挪开一个空碗,再次开口:“你们让我注意陆侍郎,我便去查了刑部。”
“刑部与开封府的往来文书上,知开封府孙明允的签押出现了七次。”
林栖吾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与审刑院的案件交接记录上,详议官钱惟正的名字反复出现。”习烛言顿了顿,“甚至还有两份刑部咨送枢密院的公文,经手人是检详官吴仲武……”
他忍不住叹气,"这些人,几乎占了京城一半的要员。总不能把他们都查一遍。”
林栖吾嚼着吃食听这长篇大论,只觉食之无味,淡淡叹气,“道阻且长。”一瞬,陆敛陌接上道:“道虽迩,不行不至。”
“你们也要查啊,可不能只指望我。”习烛言似吃饱喝足,放下了筷子,“你们的账自己结。”
话音落,他已自顾自离开。
小二见状上前收拾,陆敛陌却先一步端起空碗,她盯了一眼,只觉着有些别扭。
用完早膳,清晨的街人气未升,凉气未散,所幸胃中是暖的。
回到林府,坐上石凳,又是一凉。
林栖吾望天边化开豆汁黄,细细忆着习烛言所言,低声开口:“哎阿陌,你还记得他说的人没有?”
陆敛陌闻言往怀中一探,将两张纸铺在了石桌之上,“习郎君列了单子。”
是压在碗下了吗?林栖吾眉头一蹙,“你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都记下了。”
她瞟了对方一眼,慢慢扯过纸,“百密一疏嘛。”
指尖从一个个名字上划过,“知开封府与审刑院详议官都是职责所在。至于枢密院检详官吴仲武,太长少卿陆敬惟……”是陆娘子阿弟。她一顿,“亲戚走动吧。”
“人是多,可万一,凶手就在这些人中间呢?”
陆敛陌垂眼看着那份名单,半晌才道:“看来不能凭关系远近判断,还是得看其中的利害关系。”
“有的查了。”林栖吾抽起第二张纸,只扫了几眼便勾唇,“这是以后的会面地点啊?”
凑近些,纸上整整齐齐排着两列小字,顾嫂食店、玉带羹、鹿家獾子、杨楼、蜜饯局、花满酥……全是食铺。
这御史对美食还有研究?想象着习烛言蹬腾着两条腿跑遍京城,呼哧呼哧一股劲,林栖吾不禁笑出声来。抬眼看陆敛陌一脸不解,她更加想笑,于是覆手将纸翻了个面。谁料纸的背面写着:
——道听途说所得。
林栖吾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被猜到了?原来她有这么好猜吗。下回见面,她打死都不要承认。
“哎阿陌,你说他这种人有朋友没有?”
“习郎君吗?”陆敛陌浅笑,“我们两个不就是嘛。”
林栖吾闻言一挑眉头,额间似落了滴水,一摸,又是干的。她恍神轻笑,“是啊,算我们运气好。”
细细收好两张纸,抽屉一关,暗了,她在心底忆念着纸上姓名,再一亮,至次日九月初八。
睁眼,大概是卯时初吧。林栖吾再躺了会儿,便起来更衣洗漱。
推开门,清晨浸了一夜草绿色的冰,使沾过水的手格外凉,往院中走出几步,冰气钻到脸上,只感觉皮肤都收紧了,倦意困意便如湖水般与缺月同降下。
还未走到石桌前,心中却隐隐有了预料,抬头,院门边果真现出陆敛陌身影,他慢步上前,握了握她的手。
“今日查些什么?”他问。
林栖吾用暖了些的手捂住双颊,缓声道:“有宁小娘子的身世,还有官场的可疑之人……”
土妖什么时候来?她心中一咯噔,竟生出莫名的抗拒。
“我们先去开封府吧。”她回。
用完早膳不过一刻,二人打算出门。她掀起马车帘子,弯腰间好似瞥见个熟悉身影,抬眼观瞧,竟是三条。从马车上下来,对方恰好走到跟前。
他头上的纱布没了,腿还有点瘸。手伤未愈,瘸着走也不能晃臂,直挺挺的像岸上走路的鱼,带着一股草木皆兵的警惕。
林栖吾随着三条警惕起来,也朝四周偷摸张望,谁料对方幡然大悟,尬笑道:“嗷,我这前两天担忧惯了,还没缓回来呢。”他这般说着,往陆敛陌那靠了靠。
早晨冷气未散,三条许是走得久了,鼻头微微发红。街上的人语像被蒙在雾里般,发闷,往耳中搅起嘈杂的扰动。
“三条,你伤还未好,找我们是有急事吗?”陆敛陌面露忧心,微皱的眉头又透出几分冷肃,“你家没被盯上吧。”
“没。”三条闻言显然一愣,只发出了个气音,“嗯……不是这事。”
他支支吾吾,面上竟有几分羞涩。对方是个好懂的,林栖吾心中当即猜出七七八八,心中暗笑道:“你死里逃生,家里人又是疼你的,难道是关于——宁小娘子?”
话音落,对方眼中放光,如释重负道:“对啊,我阿爹上回要行大礼谢宁小娘子,后面想想不妥,让我谢谢她。可这孤男寡女,说不准惹人闲话,我想着要是有林小娘子你,还有陆哥,大家一起也多些话聊。”
陆敛陌松开眉头,无奈道:“那你跟宁小娘子约好了没?”
“没。”三条扯笑,回头一指,“这就去了。”
二人跟着他,林栖吾却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又要见到宁巧却,她还什么都未查到,不过……对方应该也不会主动问就是了。
少时,进小巷。
林栖吾推搡着三条,让他自己去邀请宁巧却,几间来回,她手一使劲,三条整个人跨进了门,才没了再回来的道理。趁着这间隙,她开始打量起街巷。
四周各门各院都不小,屋子虽在巷中,离繁华地带却并不远。陈郎中曾为官,看来是有些积蓄的。
至于孩子……
林栖吾抬手叩响了一旁的门,片刻等候,门后探出个疑惑的脑袋。
她堆起笑,倒觉得自己与那华寿堂小厮有几分相像了,“这位郎君,我是陈郎中远亲,前来接济宁小娘子的。怎奈陈郎中实在走得急,我们对宁小娘子知之甚少,若有打扰,实在抱歉。”
那微胖的郎君上下扫着她与陆敛陌,许久,才将门又打开了些,边点头边道:“这宁小娘子啊,陈郎中真真养了十五年。”他压低声音,“当年他未娶妻,我们邻里还议论过的,当时,有人说是外室。”
“外室?”她脸上惊讶半真半演,“那就不能知道她娘是谁了?”
对方忙摆手,“也不是,后面他自己说,说这女婴是友人遗孤,父母皆病死,着实可怜,他无妻无子,便养在膝下。还让我们别传闲话呢,说对女孩不好。”
“陈郎中果真是个挺好的人。”话毕,她窥着对方神色,只见认同。
“可是可惜了,陈郎中收养这孩子,多少不就是为了养老吗?孩子没大,他先病死了,估计子女运啊,就是缺的,改了运,命就短了。”
林栖吾闻言皱眉,“子女满堂,儿孙绕膝。人老了的念想不就这些嘛,他既带来这孩子,我们也不能不管。”
对方干笑两声,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怜悯。毕竟是别家的事,落得他人谈资罢。
往后多半闲聊,再聊上远亲,她知话多便露馅,笑脸道谢,门一关,她便收了笑。
回过身,屋中冒出两个人影,风动乌黑长发,缥缈间荡起未知的旧事。
陈无纸患不治之症可以苟活十几年?还有那个友人,身份生平,陈无纸才去世一两年,应该可以查到。
可万一,这本就是个谎言呢?
收心静待,对面二人走近,带着克制又青涩的笑意。
蓦然恍惚,面对面的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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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两似春花秋花,看似不解春意、不念秋涩,若真只知春暖秋爽,该多好。
林栖吾蒙心一笑,开口:“准备去哪吃饭?”
“你怎么知道是去吃饭?我还没说呢。”三条脸上讶然。
“这都不用猜。”林栖吾摆手,“带路吧。”
四人前前后后走着,三条定是羞涩,宁巧却也不主动说话,而林栖吾与陆敛陌不好在此时探究,便寡言。至孙尚正店,三条流利报出一串菜名,像是提前背熟的。待小二一走,方才有了些话聊。
断断续续的话语落在饭菜碗筷间,像快下尽的雨。
几盘菜见空,热汤水汽似雨雾,隔着朦胧,三条细细嘬着汤,不知是热的还是怎的,脸颊耳尖皆是微微浮红。
宁巧却起身盛汤,忽而汤匙一抖,汤碗后旋即起一声不轻不响的碰瓷声,若雨将尽的雷,颇为引人心中一动。
“你没事吧,烫到哪了?”三条唰地放下碗,查看起宁巧却伤势。
林栖吾不自觉起身,只见对方手腕上三指处漂起一块红斑,当即便觉伤势不轻:“烫伤可不能等,饭也吃完了,该去买些药膏才好。”
这般关切的话语好似并未使得宁巧却着急,对方仍是站着,一步也不挪。
“这不是烫伤的,这是胎记。”她将袖子往上扶,一块两指甲盖大的红斑呈羽毛状,在手指揉搓下变形,“汤只撒到了指尖,我没事的,真的。”
林栖吾听见这话,瞬间想到有胎记利于查身世啊!可不对,若真父母双亡,有何用?脑子一动,眼前场景便顾不清了,再回神,三条仍是担心神色。他托着宁巧却手腕,眯眼盯那块胎记,似非要认定那不是烫伤为止。
情形至此,林栖吾只默默坐下,陆敛陌站着观望了会儿,也默然落座。
她偷偷伸脚点了下他的腿,就算没有眼神示意,此中之言也无需点明了。
“没事就好。”陆敛陌清咳出声,“宁小娘子你这胎记是自小便有的吧。”
对面二人偏头相视,略显自然地回到座上,脸却是都红了。
“是,这胎记我自小便有,除了师父,我没跟其他人说过。”
“那你父母肯定知道这处胎记,没有依此寻找过吗?”三条问。
宁巧却耷下肩,语气平静:“师父说我父母都病故……”
三条闻言似被塞住了嘴,脸上期待也消失不见,“节哀。”
这下难于出口的拘束真的变成难言,直到四人行至街上,市井热闹,人流如水长流,冲刷得人似新人,惘然也被薄薄地削去了。
林栖吾对宁巧却父母双亡这点从来都留有怀疑,在听过不同的人说过这相同的话后,愈发使她觉得相信便落入了陷阱,故而已有八成不信。
阿爹玩笑般承诺会帮她查陈无纸,宫里的线索便到此。而最重要的宁巧却,幸好是很“近”的。
“对了宁小娘子。”林栖吾一出声,身侧的宁巧却便看过来,“你常在医馆帮工,可否帮我注意一下这些人?”她递出一份誊抄的名单,纸折了三折,与手掌一般大。
宁巧却自然地接过纸收回怀中,点了点头:“我认识京城好几个医馆的人……不过,那些都是什么人?”
“是与案件有关的官员。”陆敛陌回。
三条听着他们三人言语,似是插不进话,有些没话找话:“林小娘子,你跟陆哥真的一直在查案啊。”
林栖吾眼珠一转,道:“尸体的事你们熟,你跟着宁小娘子一起查。”
“我才活过来。”三条不禁感慨。
陆敛陌浅笑回问:“那你想要休息?”
身侧人没了话,脸上却是一副错失的囧然,陆敛陌与她对视一眼,笑道:“开封府事情不多,你随着去调查,也好活动活动你的腿脚。”
三条挑眉轻叹,没有再反驳的意思,宁巧却也轻轻道:“可以的。”
“那就这样定了。”林栖吾轻笑,“除去行动,其它事务你们一切照常便可,我们也会常去开封府的。”
街尾,四人分别。今日原本的行程被打断,孰料兜转间又换了种方式完成了。
望着对面二人远去的背影,她只感到命运沉重的压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