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续倒是出奇地顺。
只是后日便启程,她也拿不准能不能顺利混出门。
这下也只能说一句择日不如撞日了,青云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出会馆时候还两边张望了一下。
那两个探子当即便跟了上来,离得近了再瞧这两人衣着长相,确实是不出挑的,很轻易便能混进人堆里。
裴颂之手底下应当养了不少这等人,专司窥探他人阴私。杨皇后大约便是利用这些阴私之事,能用的便威逼利诱,不能用的便借故除去。
而裴颂之便是她手下的一条狗。
她看中裴颂之出身寒门,与长安城里的百年世族没有姻亲根系,又急于上位,自然便愿意坐着等不入流之事为她耳目。
这种人,不可能长远,总有一天要被饲主除去以换清名。
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抵不住权势诱惑,自愿饮鸩止渴。
这种男人,绝非良配,青云不禁摇头,叫兰香跟上。
“娘子,真的都办好了吗……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啊……”
青云斩钉截铁道:“要。”
若日后习惯了被人监视,自然便要习惯被人磋磨。裴颂之如今得不到自然大献殷勤,日后她当真走不了了,还不知道他将如何呢。
为人走狗时间久了,也总要看别人都是一条狗的。
“只是去利州住一段时间,”青云瞧兰香有几分怏怏不乐不由笑道,“回去看看从前耶耶娘亲住过的地方,过一段时日还要回长安的,不用多虑。”
兰香微微瞠目:“还要回来吗?我还以为娘子……”
还以为就此回利州定居呢。
“我在利州哪里还有亲友呢?耶耶与娘亲从前的产业也大多变卖成现银了,总是要回长安来的。”青云笑了笑,“只看什么时候裴颂之愿意放过我了。”
但愿他能过了这一阵便放下此事,她在利州待个一年两年再回来,他便不再来找麻烦了。
“可是娘子,咱们这些钱虽然多,总是要坐吃山空的,真的不……”
真的不依靠一下裴少卿么?他看起来很宽裕,能买下平康坊的宅子,散官职衔是正四品上,还时常有抄家的活计,俸禄和外头油水都不少了。
这确是个麻烦。若裴颂之是个好的,她倒也未必非要挣扎着出去。
可惜他不是。
青云也不由叹气:“裴颂之不是良配,生计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天下也没有这么多好事专等着我。”
若实在没个生计,便只能另寻人嫁了,找姨母做媒,也不是不能寻个好的,只是这般她独立出来立户又没了意义。
“或许到了利州便有主意了也说不定呢。”青云笑了笑,带着兰香先回裴府收拾金银细软。
毕竟是偷跑,出门的时候可不能大包小包的走。她只能在裙下藏了些首饰,衣裳之类便只带了几件,也是一般缠在身上,只用帷帽遮一遮,从外头倒不显眼。
“娘子……”
“嘘……不要慌。”青云低声道,“我们只管跟着商队出城就是,不要着急。”
越着急反而越可疑,弄不好还要教城门守军拿下。
青云轻轻屏住呼吸,将萧朝逸带来的那份路引捏在手里,默默低着头等查验。
“哎,听说了么,今早上千牛卫左营闹翻天了……”这几个城门执戟郎漫不经心扫过前头商队几人的文牒,挥挥手与身旁人聊起来,“好像是检事司闯了卫营。”
青云不由微微顿住脚步,看向那几个执戟郎。
“千牛卫里不都是那些个世族出身的公子哥么?检事司也敢闯,不怕得罪哪个贵人?”
“检事司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不都是竖着抓进去,横着送出来,我看这下是那些个贵人要担惊受怕了,检事司连千牛卫都闯了,日后要闯个大员府第也就更随意了。”
“哎,也是……算了少说两句,谁知道哪就有检事司的探子呢,咱们不掺合贵人那点事,可别说点闲话也被弄进去受刑了,听说检事司的刑一上来,人都是求速死,要说什么都说的。”
“娘子,文牒。”
一个执戟郎见青云排到了,顺手拦下她。
“是,这是文牒,去利州老家的,和商队搭个伴。”
执戟郎拿来看了两眼便挥挥手放她过了:“哦,没问题,是正经路引,利州路远,娘子路上当心——那检事司的阎罗不至于为这种事就来抓我们吧,咱们就是个守城门的。”
几个执戟郎又小声聊起来。
青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想早些出了城门。
“娘子留步。”
她还没走出几步,袖子便教后头一人赶上来扯住了。
“娘子慢些。”
“你是什么人?”执戟郎骤然立直身子,“城门前不许拉拉扯扯的,要出城便拿路引来查验。”
“裴某不出城。”这人轻声笑了笑,“不过是来挽留一下我家娘子。”
青云脚下一顿,一颗心便晃晃悠悠一路沉到了底。
她缓缓回头,仿佛能听见脖颈转动的咔嚓声,也借着帷帽轻纱的缝隙看清了这人身形。
他一袭红袍,腰上还挂着金鱼袋,解下一块牙牌递给执戟郎道:“检事司例行公事。”
这几个执戟郎当即便闭了嘴,立正了道:“裴少卿还请自便。”
“听到了?”裴颂之笑道,“娘子,这份路引没用了,随我回家吧。”
青云浑身发凉,手脚仿佛从身上消失了。
她这才发现兰香不知什么时候早教两个探子押在了手里,嘴巴给人捂严实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裴颂之……”
“娘子,随我回家吧,”裴颂之仍旧是那副凉薄笑面,还带着几分邪气,“这两日家中修葺还要娘子看着些。”
他压低了声音笑道:“给娘子弄路引的男人,娘子不想见见么?就在检事司狱里。”
青云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惶然抬头,对上裴颂之那双多情的桃花眼。
她只觉恐惧。仿佛教湿滑黏腻的水蛇缠住了脚踝。
他抓了萧朝逸。
萧朝逸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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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在检事司里。
“若外头的野男人娘子不想见,崔殿中娘子总想见一见吧……”裴颂之仍旧挂着一副笑面,声音也轻柔,“御史台的案子还没全了结,我便着人带他也来检事司问问详细。”
“裴颂之……”
“看来娘子是不打算去利州了。”裴颂之笑道,轻轻牵起青云袖口,“这就好。娘子现在是想先回家,还是想先去检事司看看故人?我亲自送娘子。”
小人。
阴险小人。
青云终于反应过来,先才执戟郎说检事司一早去了千牛卫左营拿人,拿的便是萧朝逸。
那时她还在家中。
他是一早便知晓了今日安排,只是等在暗处观察她行踪而已,只待她一出城便将人带回去罢了。
还特意事先备好萧朝逸与崔时清两个人质胁迫她就范。
她牙关打颤,过了好一阵才能勉强开口道:“裴颂之,你阴险小人。”
“裴某阴险,娘子便不狡猾了?”裴颂之嗤笑一声,押着林青云进了车厢,“在裴某面前做小伏低这几日,便是为了今日好出城吧?从萧朝逸第一次来,他就想好了要给你路引,你也就拿着路引要出城,还是去利州。娘子,外头野男人的东西,不要随便收。”
他身子压得很近,只要再低一点便能贴上青云。
青云索性不与他虚与委蛇了,直接摘下帷帽一把摔在裴颂之脸上:“……你把萧六和三郎他们怎么了?”
裴颂之接下帷帽抛去一边,轻声笑道:“不过是请两位公子来检事司小住几日。检事司有菜有饭,两位贵公子总能住得安生。崔殿中与萧都尉住得好了,娘子才能安心留在家中。”
“你要挟我!”
裴颂之骤然沉下脸色:“裴某也是想与娘子过日子的,娘子既然只想脱身,也休怪裴某翻脸不认人。”
青云也教这一句激怒了,当即直起身子便是一脚踹在裴颂之下腹:“你那叫什么过日子!成日里派人在宅子周边晃荡,就是为了监视我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裴颂之,你不过是自惭比不上崔三萧六的出身教养学识,总觉得自己留不住人,才用尽办法要把人锁在家里,你以为有权势就能有情分?你做梦!”
“呵,我做梦……”裴颂之捂着下腹退了退,冷笑道,“娘子,如今你在我手里,萧六和崔三也逃不出检事司,我是不是做梦,你马上就知道了。”
“你想怎么样?是把我关在房里上刑,还是在我面前折磨萧六和三郎?裴颂之,你这种手段能逼人就范一时,你以为真能让人臣服你么?多少人在背后咒你死你不知道?”
“多少人咒裴某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子不用些强硬手段便不会安心留在家里。”
两人均是怒目相对,只是青云已经拔出一支玉簪。
裴颂之看着簪首不由笑起来:“娘子,有些招数可一不可再,崔三和萧六的性命还握在你手里。”
青云咬牙切齿,手上却只能缓缓放下来。
她不能让这两人当真为此事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