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放不下萧朝逸与崔时清。

    裴颂之看着青云缓缓放下手,不由冷笑了一声。

    “娘子果然念着两个野男人。”

    “说话放干净些裴颂之!”青云一口啐到他脸上,“婚书都没换过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夫君了?我与三郎就算是和离了,那也还算是表兄妹!萧六讲朋友义气,为我弄来这份路引,一个有恩一个有义,裴颂之你有什么?检事司的酷刑么!”

    裴颂之微微一怔,牵着袖角拭干了脸,一时竟无话了。

    “你是恨我……?”

    青云怒极反笑:“恨?恨你?你算什么人值得我恨?一个走狗?一名酷吏?一个贪图色相的小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利州?就是为了看看耶耶当年到底发什么疯,给我订下这么一门倒霉亲事!怎么提退婚的也是你,纠缠不清的还是你!”

    “你是要去见高堂……?”裴颂之瞠目,轻声道,“去拜祭二老?”

    “那不然呢?——和你也确实没法过。”青云撇撇嘴,“裴颂之,今日既然挑明了我便也不遮掩了,我可以为了你不再寻崔、萧两家麻烦留在你府上,但你要让我低头与你这等奸邪小人成婚,想都别想!”

    裴颂之一怔,却转瞬便冷笑道:“娘子才是想都别想,检事司今日能请崔、萧两位公子来小住,明日裴某自然也有手段让娘子心甘情愿成婚。”

    “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杀了三郎萧六?”

    “都不用。”裴颂之摇摇头,声音反而轻了几分,“娘子,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娘子如今和离归家,自然户籍也要回了崔尚书府上……”

    “谁告诉你我在崔府?”

    裴颂之一双半醒不醒的桃花眼终于瞪圆了。

    “你竟然不在崔府?”

    本朝女子成年而不成婚独立女户的,要双倍交税。

    “怎么样?”林青云嗤笑道,“你还打量着要挟崔尚书逼迫他签下婚书?裴颂之,我早料到你有今日这招,起初就立了女户,谁想到你这等小人不过数日便撕破面皮,露了马脚!”

    “呵,裴某当真要说一句娘子好计策了,”裴颂之愣了半晌,终于笑叹一声来,“先与崔氏断了干净,再来裴府降低裴某戒心,最后择日脱身而去……不愧是裴某看中的娘子。”

    什么看中,不就是看不惯从前的未婚妻退婚之后还过得好么,男人那点心眼。

    青云横过去一眼,不想再看裴颂之:“裴少卿既然心中有了数,何必还要纠缠?”

    “娘子,”谁料裴颂之反而一把扣住青云肩膀,身子压得极近,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你是我的未婚妻,从前是,现在也是,是,我的,未婚妻。”

    他那两笔剑眉沉下来,压上桃花眼,带出几分阴沉的寒气:“别想着从我这脱身再好上其他男人,不可能。”

    疯子。

    青云望着裴颂之那张芙蓉面,只想到这一个词。

    疯子。

    她撇过脸看向一边。

    与这种走火入魔之人多说无益。

    可惜裴颂之并不想就这么结束,他扳过青云肩膀,自己掀开了车帘:“走吧,看看你心心念念的那两个男人。”

    裴颂之是要用恐惧逼迫她就范。

    将崔三和萧六握在手里,一是为了她放不下朋友之义不得不听话,二也是为了在她眼前展示手段。

    无论是随意抓捕朝官的权势,还是将人折磨至奄奄一息的刑罚。

    都是为了让她恐惧,她恐惧了,便会退缩,退缩了,便不会再想什么脱身,只有认了命与他成婚。

    青云深深吸入一口清气,在栏外望了萧朝逸许久。

    他不知受的是哪一种刑罚,青黑的戎服遮盖了伤痕,青云只能闻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腥气,知道他定是同当初的三郎一般皮开肉绽。

    萧朝逸发冠落了,几根青丝被血粘成了一缕糊在脸上。

    青云站在那不知多久,她甚至不敢再往前去看崔时清景况。

    “萧朝逸……”她轻声唤道,“萧朝逸……”

    “唔……青云娘子……?”萧朝逸挣扎着抬起眼皮子,却发觉眼睛早被血糊住了,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又垂下头,“是青云娘子……你怎么没去利州……”

    他声音很低,拖着长长的尾音落在囚室的稻草堆上,还带着几分混沌。

    “不去了。”青云轻声道,“不去了。”

    萧朝逸当即半抬起身子叱道:“不去怎么行……!哎,我不能白受这么多刑啊,好歹让裴颂之吃瘪啊……咳……”

    他嗓子一紧,咳出来一口血。

    原来先前的混沌音便是这一口血卡在喉咙里。

    “裴某吃不了什么亏,”裴颂之往前一步,冷声道,“倒是萧都尉,诱拐他人女眷,这罪名倒能让萧都尉在此地多住几日。”

    “住几日?你只怕是要我横着出去!”萧朝逸唾出一口血,骤然高声道,“我现在只恨那天没一剑砍了你的头!”

    “说笑了萧都尉,剑,是砍不断头的。”裴颂之笑道,“上刑。听闻萧都尉喜欢流连酒肆,便为萧都尉奏一曲琵琶吧。”

    林青云一凛,抓了裴颂之袖口来:“琵琶?”

    这必定是什么新样酷刑了。

    “娘子有所不知,这‘弹琵琶’,便是用人身来奏乐。”裴颂之笑道,“便令萧都尉为娘子奏这一曲。”

    “你让他们住手。”青云沉下脸,“萧朝逸是无辜的。”

    几个行刑的小吏停了动作,等着后文。

    “怎么无辜了?他可是为娘子准备了路引,只为看裴某上当。”裴颂之挥手示意小吏继续,“娘子是心疼了?这风流倜傥的萧都尉果真招美娇娘喜欢,娘子……”

    “啪!”

    裴颂之这句话没说完,青云早抡圆了胳膊一耳光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

    “停手!我看你们谁敢动萧朝逸!”

    行刑小吏不得不转眼望向裴颂之。

    可惜他还没从这一耳光里缓过神,颈子便教青云一钗子抵住了。

    青云直接掀了他头上幞头,抓着他发髻迫使他不得不拗过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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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也难挣扎。

    “裴颂之,你最好叫他们停手。一换二,不亏。”

    她冷冷瞥了一眼裴颂之,又与那几个小吏对峙起来:“弹琵琶,到底是什么刑罚?”

    “娘、娘子……”小吏看了一眼裴颂之,心道裴相公都这样了,料想一时半刻这刑是上不了了,便先回了青云的话,“这弹琵琶,便是以人肋骨做弦,尖刀为拨子,如拨奏琵琶一般拨奏肋骨……受刑之人,向来是难有活路的。”

    “哈……裴相公还真是记挂萧某,连上刑都要选这么文雅的。”萧朝逸低低笑了一声。

    青云看向裴颂之:“你是要萧朝逸死。”

    裴颂之仍旧笑得凉薄:“他诱拐娘子,不该死么。”

    “那你也该死。”青云沉下脸,手上金钗毫不犹豫,直直深入裴颂之颈项。

    “你……娘子……”他瞪大眼睛望着青云,伸手捂住颈子踉跄几步,“你为了萧朝逸一个外男……”

    青云冷冷看着他,放手松开了裴颂之发髻,任凭他往后倒下:“裴颂之,我再说一遍,萧朝逸是我的朋友——好了,叫医师来吧,裴少卿这下若不及时止血,恐怕该伤及性命了。”

    几个小吏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谁会想到裴相公口中的娘子直接要裴相公的命啊!

    “还不快去叫医师,晚了裴少卿恐怕就只能横着出去了。”青云拔了金簪,不再理会裴颂之,“萧都尉这我来看着。”

    金钗尾上一片赤红,青云不过扫了一眼,仍旧插回髻间。

    “是、是是……”几个小吏不敢多留,当即拔腿便走。

    甚至还有一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将一串钥匙丢在林青云脚边,“崔殿中便在前面那间!”

    青云回头望了一眼,弯腰拾起钥匙,看向裴颂之。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只是平平看了他一眼。

    “娘子……”裴颂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娘子……”

    这一声堵在他喉咙里,有些混沌嘶哑,喊不出声来。

    青云却没有回头,径自走向萧朝逸,试了好几次才总算试出钥匙,解了他四肢镣铐。

    萧朝逸一下没了束缚,轰然自刑架落下,倒在青云肩上。

    弹琵琶要剥下上衣,青云这才看清了他身形。萧朝逸身上赤痕顺着肌骨线条纵横交错,倒像是织成了一张破网,缠在年轻武官身躯上。

    想来他是受了鞭刑,不过是根底健壮,穿着深色衣裳才瞧不出多少不好。

    青云不由移开了视线。他若非为了朋友之义,原不必受此苦楚。

    “萧朝逸……我、我还要去看看三郎。”青云扶起萧朝逸,轻声道,“你先歇着,待医师到了再与你疗伤。”

    “我没事……青云娘子果真有魄力,能治住裴颂之那等小人……”萧朝逸虚虚在青云肩上撑了一下,旋即便离了她身子扶墙站定了,自己寻了块空地慢慢坐下来,半合着眼皮笑,“去看看崔三吧,萧某身上狼狈,便不陪青云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