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车坐得林青云很不自在,频频望向马车另一侧。
无他,裴颂之正对着她坐,以手支颐,颇为自得地盯着她看,还面带微笑。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林青云不由望向身侧的兰香,显然兰香与她也是一般想法,还与她相视颔首,这手指还指了指自己额头。
莫非真给打傻了?
“裴少卿……”最后还是林青云熬不住怪异,先开了口。
裴颂之笑道:“娘子不必如此生疏,某在族中行十一,表字‘公仪’,娘子可唤某表字,也可唤一声十一郎……”
林青云两只眼睛睁圆了,只觉见了鬼。
裴颂之见林青云这副表情,方想起前事,笑道:“娘子是怕没住处么?自然裴宅早已备好了娘子住处。”
不,不是说这个。林青云两眼盯紧了裴颂之道:“妾还要多谢裴少卿了?”
裴颂之像是这才想起来原拉了她入府是要羞辱她有眼无珠似的,轻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倚在车壁上:“自然了,裴某为娘子提供这住处,却也不是白送的,娘子想必也料到了。”
“哦,裴少卿是要妾以身相许了?”林青云笑出了声,“裴少卿这算盘倒是响亮。”
她上下打量起裴颂之,一眼便瞟到了他袍服下摆。
这男人光脸好看也不顶用,她和崔三成婚两年算是有些体会,崔三么好拿捏,性子软,待人赤诚,说得上良配,只可惜身体不大好。
裴颂之若非这般讨嫌,其实也不是不能试一试。横竖她与崔三和离了,如今爱怎么着都行,只要小心些别弄出孩子这种拖累来。
可惜了,今时长安城里男人流行的是宽大袍子,讲究的便是一个宽肩窄腰下摆飘逸。裴颂之今日显见着是特地穿了身丝袍,领口袖缘还贴了大团花织锦,看着是贵气逼人了,就是林青云想看的那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多少有些扫兴,轻轻吹了口气默默移开视线。
裴颂之可不知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东西,闻言却是带了几分戏谑道:“娘子心地敞亮,倒不与裴某藏私,我今晚便去娘子房中。”
“你敢……!”林青云从头上拔了支簪子便比上脖颈——当然,比上的是裴颂之的颈子,她可没有自尽守贞的爱好,“裴少卿,枕边人,不得不防啊。”
裴颂之看了看闪着金光的发簪,又看了看林青云,笑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簪尾,轻轻抬起发簪,以极缓慢的动作挪开了这柄利器。
“娘子既上了裴某的车,这车内拉了帘子,又只你我二人,事态如何发展,娘子莫非没想过么?”
他总算立直了身子,往前欺身,便逼近了林青云。
一时两人相隔不过寸许,气息几近纠缠。
是她前几次都得手得太容易,竟然生出骄慢来,对裴颂之少了警惕。
林青云抬眼,满眼便都是裴颂之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他低垂着眼帘,漆黑眼珠半掩在眼睫之下,还带着些微水光,鼻翼微微翕动,缓缓呼出几道热气,落在林青云颊侧。
她不由暗暗屏住了呼吸。
但裴颂之只将双臂撑在林青云身子两侧而已,再没别的动作。
“裴少卿,坊市当街,也要胡来么……”
“对啊……!裴少卿,这可是在街上……!”兰香这会也缓过神来,壮着胆子道,“裴少卿此举为免太过失礼……!”
“失礼?裴某失礼的时候多了。”裴颂之嗤笑一声,直直望着林青云眼底道,“娘子大意了,裴某若要成事,娘子这点手段怕是不够看的。”
这倒是,她林青云这些年过的是五姓女一样的娇小姐日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裴颂之怎么着也是个健壮的盛年男人,硬碰硬没什么胜算。
林青云不由微微皱眉,声音登时便冷下来:“所以裴少卿想就地将生米煮了熟饭?”
“娘子此刻才发觉危急,未免迟了些。”裴颂之低声道,嘴角带出一声轻笑,抬起一只手来。
林青云不由缩了缩身子,往角落里退去。
裴颂之却只是捏着先头那支金簪,缓缓插回了林青云发间。她今日大约是要出门,妆饰比前日简洁许多,不过一个双螺髻上点了几枚小花钗,瞧着更灵动娇俏。
崔三可真是好命。
“娘子出门在外,金银首饰还是少离身为妙。”
林青云撇撇嘴,眼睛看向一边:“多谢裴少卿提醒,妾记得。”
“娘子也要记得,可别再与裴某比划这尖锐利器了。”裴颂之笑道,“今日娘子登门可不就是为了看顾裴某这一身伤。”
还真是,林青云越发烦躁,她都要忘了,本就是裴颂之拿这几处伤来要挟她与三郎,她才答应先到他府上的。
给这一打岔还忘了。
林青云猛然坐起来,惊得裴颂之也往后退了半步。
“裴少卿这伤……”她目光只在裴颂之头颈间逡巡,最终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就刺偏了呢!”
裴颂之一怔,旋即沉下脸道:“娘子是真的想让裴某死。”
“裴少卿说笑了,”林青云陪笑道,“妾怎么敢让少卿死呢,妾不过是想让少卿悄无声息地消失罢了,别来破坏妾的日子。”
“你还记着崔三那个没用的纨绔!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在崔府里受李明玉多少委屈!”
林青云微微瞠目,“明玉”是李夫人闺名,因长幼尊卑避讳,她都没听过几次,没想到这时候教裴颂之叫破了。
她望着裴颂之,过了好半晌才道:“倒不知裴少卿还有这等窥探他人闺房家私的爱好。”
“何用窥探?”裴颂之冷笑道,“你以为当朝哪位大员府上没有检事司的探子?不单是朝廷命官,那些个大族在长安的宅院,每一处都有检事司安插的探子。哪怕是哪位大员半夜里与宠妾用了什么东西助兴,第二日都有探子送来我案头。”
他哼了一声:“自然了,你昨夜里与崔三商讨的那些和离之事,我也是一清二楚。你还想着寻一处宅子住下,日后再说与他复合?”
果然长安城里四处都是裴颂之手下的探子。林青云不由沉了脸,看来日后若想逃跑,还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才跑出去便有探子将住处报给了他。
“妾与三郎夫妻二载,又有十载表兄妹情谊,此番和离也非情分已尽,自然是要考虑复合之事的,”林青云抬眼望向裴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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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卿是已将妾当作所有物了?”
裴颂之一张脸早气得青黑:“你和我才是指腹为婚的夫妻。”
“裴少卿不是亲自登门退了么。”林青云也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妾怎么瞧着裴少卿倒像是后悔了不肯承认,这才蓄谋已久,要来破坏妾与三郎的夫妻情分?”
“你……!”裴颂之张着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确是后悔了。
他原先是打算着守孝三年,便先将婚约退了,日后再行嫁娶,可进了崔府门第一眼看到林青云便不由停了步。
彼时她在花园一角与崔时清说话,侧脸照在日头底下竟似闪着辉光,俏丽生动,没人能挪开眼去。
只是他已与崔尚书说过了来意,再临时反悔面子上须不好看。
再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只是没想到时隔两年再回长安城,看到她与崔时清情投意合还是忍不住生恨。
这般娇俏动人的妻子原本该是他的,是崔时清横刀夺爱,是林青云势利爱财,退完婚转头便投向他人怀抱。
他们在高门背后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享受他人对崔姓百年世族的尊崇,而他裴颂之行卷无门屡屡遭人拒之门外,只能谋求从北门入宫教宫人读书,做士人不齿的“北门学士”。
就这等在宫中编书教书的前途,竟然已是寒门子最好的出路了,毕竟这条路能搭上新皇后。只要得了皇后青眼,步步高升便不是梦。
如今这条路也实现了,他得了皇后青眼,跳过所谓的科举,直擢为从四品上大理寺少卿,兼检事司使,领正议大夫。
他走出了一条青云路,自然也该从崔时清手里夺回妻子。
崔时清何德何能占有如此良妻?不过是托生在博陵崔氏罢了,他甚至违抗不了自己的母亲,任由李明玉在家教训青云。
他确是后悔了,当初便不该只因顾及那点面子便坚持退婚。
不然她本该情投意合的是他。
裴颂之缓缓坐回原位,望向马车一角:“不论如何,你今日是入我裴府门来,便该信守承诺看顾裴某身上伤痛。”
“这是自然,妾从无食言之意。”林青云道,“后事如何也要等裴少卿伤愈再说。”
“……你别想跑。”裴颂之当即警醒,“更别想再与崔三复合,除非我死了。”
能不能真的给他下点砒霜毒死啊,林青云忍不住腹诽,还要管上她人身自由了。
但也就只能想想,怎么说裴颂之也是从四品上,不明不白死在家里她逃不了干系,是必要偿命的。
她林青云没有一命换一命的打算。
“是,裴少卿,妾知晓了,”林青云敷衍道,“裴少卿伤重未愈,还是少动肝火的好。”
裴颂之不冷不热笑了一声:“娘子少提崔三,我自然也少动肝火。”
“我不提就是……”林青云嘟哝道,往马车角落挪了挪,“裴少卿宅子不是就在平康坊,怎么行过了许久还没到?”
她不说还好,一说外面车帘便教哑仆掀开了。
“这就到了。”裴颂之笑道,伸出一只手要扶林青云,“娘子,随我进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