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从外轰然洞开,骤然倾泻入室的白光晃得人眼盲,恨不能眯起眼睛。

    林青云与裴颂之同时看过去,原来是从外被踹开的——李夫人命人锁了前后门防止林青云逃走,若要从外打开,十有八九是李夫人派人来捉奸了。

    她总要留下人证才行,一是要防裴颂之翻脸不认人,二也正好以此休掉林青云这等恶妇。

    林青云默默后退了一步,迎上才抢了个支踵回来的兰香。

    今日若实在不成,大约便得将伤了裴颂之之事推到崔府头上了。既然裴颂之已有了休书,她若能趁乱离开是最好的。

    可等她定睛看过去,却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三郎……?”

    崔时清早一把将林青云护在怀里,两手抱紧了,柔声抚慰起来:“娘子,娘子,我、我回来了……”

    “三郎……三郎你这两日可还好么……母亲不许我出门,我就猜到是要你休了我……”林青云轻声道,“今日还将我锁在这里……”

    “看来今日是放得早了。”

    裴颂之看到这对小夫妻情深意重样子,不由心中火起,脸早就拉长了,冷声道:“崔殿中缘何得从检事司狱脱身,想必心中有数吧。”

    “……在下还要感谢裴少卿徇私枉法了?”崔时清怒道,“莫非裴少卿还要在我崔府上升堂么?”

    他是今早被放出来的。

    检事司狱里头昏暗不见天日,只见得天窗外头一束日光斜斜穿进来,大约是白日,却不晓得是什么时辰。

    自从前两日裴颂之利用李夫人逼迫崔时清“签”下休书,又命人上大枷闷得崔时清昏死过去后,他便不再与崔时清用刑了,崔时清便也趴在那堆稻草上昏昏沉沉辨不清时日。偶有狱卒来送些食水,他便也取来服下,只等着裴颂之何时又来严刑逼供。

    他拿不到证词是不会停手的。

    但是没有,没有人再来提他升堂,更没有人给他上刑。

    直到今晨他又听见开锁声。

    这声音这几日反反复复响,他都已听惯了,此时听来也不过以为裴颂之又有什么刑罚要施为在他身上,便也只不过闭了眼静候拷问。

    然而狱卒唤了一声:“崔殿中。”

    “崔殿中,在下送您回家。”

    崔时清不由一惊,当即坐起来道:“这是为何?”

    那狱卒见他这般不由笑道:“崔殿中怕是受了惊,这是少卿的吩咐,叫小人这时辰放崔殿中归家。”

    “裴颂之不是还要审问供词么?”

    他还要陷害李中丞污蔑皇后才对,李中丞从前便在殿院,自然他们这几个殿院中人便是严审对象。

    以权谋私令崔时清休妻不过是个添头,裴颂之真正要的是李义秋有大不敬言辞的口供。

    崔时清盯着那狱卒,身子纹丝不动。

    “他不要供词了吗?”

    “崔殿中,凡事问多了不好,”狱卒笑道,“既然裴少卿嘱咐了在下放您归家,您呢便收拾收拾,同在下一道出门就是了,再多的,问了也不济事,在下也不能说与殿中。”

    狱卒只是一副笑面,对崔时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来他也不能透露太多。

    崔时清沉吟片刻,只得道一声“好”,自己整理好衣冠,同这狱卒一道出了牢房。

    检事司狱里常年飘荡着一股腥臭,有尚未干透的血腥气,更有人身上肌骨皮肉腐烂的味道。

    崔时清走在过道里,不觉皱起眉头,忍不住往边上瞧了一眼。

    这一眼不瞧还好,这一瞧倒是唬了他一跳:“薛……薛羲和……!”

    原来薛昀就在他间壁牢房里,早就教上过几道酷刑,如今瞧着已没了人样。那是一滩皮肉,挂了几道褴褛布条,便散散倾倒在稻草堆上,顶上还散着一捧头发。

    崔时清盯着辨认了许久,才从草堆上隐约露出的半张脸里看出薛昀的面貌。

    他盯着牢门背后那一滩勉强还能凑成一个人形的皮肉,脚便如钉在地下一般,半晌挪不了步子。

    那人……不,那滩肉,是薛昀……

    前几日宴会上,还在调侃他妻管严,还伙同李中丞命胡姬给他劝酒的薛昀……

    那真的是薛昀吗?

    “我什么都说……”那滩肉仍活着,还在喘气,还在低喃,“我什么都说……李义秋谋逆……李义秋是反贼……他仗着自己是李废后族人,在御史台横行霸道……还三番五次污蔑杨皇后……我什么都说……”

    “薛羲和……!薛昀!”崔时清高声叫道,“我是崔三啊!薛羲和!”

    “崔三……”薛昀低声道,“是崔三啊……哦……崔三老婆是寒门出身……在家里管得严……崔三……是要说崔三也大不敬是吧……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崔三也对杨皇后有怨言……崔三看不起寒门出身的老婆,就说圣人也娶一个寒门出身的老婆……有眼无珠,要废李皇后……”

    他什么都能说。

    崔时清一怔,一股寒气自脚下缓缓升起,直通四肢百骸,让他一时间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在检事司的酷刑之下,没有人能不违心。

    裴颂之想要什么样的证词都能到手。

    至于裴颂之为什么留着他一命……又为什么还能命郎中来替他治伤……

    崔时清不由抹上自己脊背。

    他不过受了一次“梳洗”,一次“着即承”,便已遍体鳞伤,休养了这么两天身子还是虚乏得厉害。

    这已经是裴颂之手下留情了,他是要留着他给青云看,才令他逃过一劫。

    那薛昀呢?

    薛昀已成了一滩皮肉,只会说裴颂之想听的话了。

    他给薛昀用了多少刑?

    “薛羲和你醒醒!”崔时清高声叫道,脚下险些便要扑上薛昀在的那一处监牢。

    但狱卒扣住了他。

    “崔殿中,有些闲事还是不要多管的好。”狱卒低声道,“现在是裴少卿吩咐在下放殿中出门,可若再过些时候裴少卿改了主意,崔殿中只怕就此出不去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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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薛御史已不成了,崔殿中莫非要落得同他一般?”

    崔时清牙关打颤,教狱卒拉了好一阵才退回来。

    裴颂之对他已是手下留情了。

    不对,应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他崔三口中拿到他要的口供——他有那么多御史台的同僚可以拷问,本就不必拘在他崔时清一人身上。

    他这一命,确是看在青云面上留下的。

    “官人……”崔时清眼睛仍旧离不开那滩曾经是薛昀的肉,嘴上却忍不住求道,“可否带我看一眼……看一眼李中丞……”

    “这怕是不成。”狱卒道。

    “是……不能违了裴少卿吩咐么……我,就看,就看一眼,决不坏了检事司的规矩……”崔时清慌忙摸索起身上,发觉身上佩挂之物早就全没了,只好道,“待我归家,再令府上请官人吃茶……”

    可狱卒仍旧是摇头。

    “崔殿中,此事不能成。”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在下不愿意通融,实在是李中丞昨日便教送走了。”

    “送走?”崔时清微微瞠目。

    李义秋是重中之重的人犯,怎么会送走?

    “您说的李中丞,是同您一道进来的大官吧?”狱卒摇摇头,“他进来当晚便受不住刑,早没气了,昨日少卿才写了状子递上去,这位李中丞的尸身还是在下帮着抬出去的。”

    崔时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人不由后退一步,扶着墙“哇”的一声便呕出一滩秽物。

    李中丞死了。

    薛昀成了一滩皮肉,瞧着也不过是片刻之间了。

    “那……还有什么旁人……”崔时清声音有几分颤抖,轻声问道,“御史台的人……那天应该有十数人……”

    “一半一半,丢出去一半,还有一半在这关着,”狱卒扯了崔时清胳膊便往外走,“崔殿中算是受刑最轻的,又有娘子看护,裴少卿特意嘱咐了叫小的们看着郎君,其余人么……”

    他瞥了薛昀一眼。

    “大约都是那样了。崔殿中这几位同僚,倒都是能受住刑罚的,往常不少人瞧见那些东西就什么都吐出来了,喏,就那个,先前郎君唤的那人,竟然撑下来一日半,在检事司也算得上硬骨头了。”

    硬骨头,过了两日也没了人形,现在嘴里也是“什么都能说”。

    “小的们听了几天,郎君和裴少卿有私怨,”狱卒一路拽着崔时清,几乎是将他拖出了检事司狱,“裴少卿今日却吩咐小的们放郎君出去……”

    他不由回头看了崔时清一眼。

    这位崔殿中确实没受什么苦,背上那点伤在检事司狱简直算得上是安然无恙。

    他不由笑了笑,推着崔时清到了检事司门口。

    外头正是一片艳阳天,微黄的日光落在检事司的围墙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郎君,只怕少卿另有打算,郎君还是少问其他人了,自己安心珍重才是上策啊。”

    “我们检事司,进了这个门都是求速死,向来只有躺着出去的,郎君这般站着出去的,还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