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兰香已吓得贴上林青云,靠在她背后瑟瑟发抖,“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啊……”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吸气,呼气,缓缓放松了肩膀,人便也镇定下来。
堂屋里她与兰香在明处,先前那人在暗处。
她凝神静听,没有别的脚步声了,室内很安静。
只有他一人。
“别怕。”林青云低声道,慢慢往后退到了门边,环视起四周环境来。
明间里摆设总是有些单调。正对着大门是一副画屏,前头是给主人坐卧的胡床,两侧分列客人坐具、矮几、坐垫,先前仆妇们借着茶水之说逃了,现下这里连副茶具都没有。
好歹有个彩陶盅琥珀杯什么的,还能用来砸人吧!
林青云重重的叹了口气,只好从墙角旁抱了个花瓶来。这花瓶很有些分量,要抡起来属实要费一番功夫,但眼下也没有更趁手的武器了,好歹手里有东西还能图一份心安。
“我还以为李夫人要给我什么大礼,原来是娘子你。”先前那人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嫁的高门大户,娘子。”
里间缓缓走出来一人,革靴踩在地毯上,只留下有些温软的沙沙声。
林青云看向声音来处,红丝袍,金革带,腰间还挂着金鱼袋,在光下有些晃人眼睛。
他从隔扇后迈步而出,面上轮廓也便渐次退出阴影,一双桃花眼上长睫微颤,竟似洒落了几点金光。
林青云压下眉头:“裴颂之,原来是你。”
看来李夫人走投无路,将她卖给裴颂之了。
既然今日是这般情形,想来休书也很容易便有了——私通外男,也是七出之一。
她忽而有些庆幸,还好出来之前把值钱首饰都捎上了,不然一会闹开了还不好回去。
“娘子看到是我,不太高兴。”裴颂之又走近了几步,“是在惋惜不是崔家三郎么。可惜李夫人没什么骨气,推拉不了几个来回就将娘子卖了。”
林青云没说话,一双眼睛盯在裴颂之身上,默默把顶门柱在怀里抱紧了几分:
“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裴颂之忽而有些哭笑不得似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林青云一口啐到裴颂之脚下:“呸,卑鄙小人。”
原本是想吐他脸上的,可惜了,距离太远,力道又不够。
裴颂之停了步,看了地面一眼,又抬眼看向林青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今日打扮过,比之前几日去检事司狱看崔三时候更娇媚几分。双鬟髻、金步摇、以织锦镶边的窄袖襦与七破间色裙,都是时下长安城的流行装束,明媚生动,很适合她。
听她先前与门外人交谈意思,李夫人引她来用的是崔三的名义。
她是来见夫君,所以特意妆扮过些许。
裴颂之不由微微压下眉头。
他踩过先前那一口,跨出一大步逼近林青云:“我卑鄙?你心心念念的崔氏就不卑鄙了?李夫人为了崔时清安危已将你出卖了,娘子,你还要为他说话?”
林青云听了这话就来气,又将怀里顶门柱举高几分:“若没有你是非不分对三郎用重刑在前,李夫人何至于此?裴颂之,你不要诬赖他人好推卸责任,你才是罪魁祸首!”
裴颂之忽而停了脚——再靠近些只怕林青云抱着的那个大花瓶要碎在他脑袋上了。
美则美矣,悍妇一个。
他犹豫片刻,只能站定在林青云三步之外道:“看吧,这就是世族,虚伪,狡猾,道貌岸然。满口的仁义道德,私下却出卖妻儿换取荣华富贵。你以为嫁给崔三就高枕无忧了?看看现在你什么处境,娘子,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李夫人便将你送给我了,你到现在还认为崔时清是良配么。”
真是可笑。
林青云冷笑了一声,又是一口唾在裴颂之面上:“是你逼着三郎认罪,又胁迫李夫人出此下策,你却在此让我认清处境?你自己不觉得滑稽么?我的处境是谁带来的,裴少卿莫非要装聋作哑吧?”
“裴颂之,你设计这么一场戏不就是为了败我名声让我走投无路,好雪你所谓的夺妻之恨?”
裴颂之微微一怔。
“娘子,我……”
他不由上前一步。
林青云举起了手里花瓶。
“娘子,你先放下……”
“砰!”
林青云没听他说话,一花瓶敲碎在裴颂之头顶上,碎裂了一地的瓷片。
裴颂之脑中昏昏沉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阵暖流顺着额角缓缓没入发鬓,抬手一揩,这暗红的一片,原来是血。
他看了看林青云手里那个花瓶,瓶底已碎了,只有瓶身朝外竖着尖角。
这一砸,这花瓶反倒更能杀伤了。
裴颂之捂着额头不由微微咬牙:“娘子,刺伤朝廷命官是重罪,你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又怎样?”林青云手里花瓶轻了一半,手上倒趁手了不少,越发笑道,“左右落到你这等手里我也未必能有什么好下场,倒不如在这做个了断。”
了断,意指结果了裴颂之。
“你是彻底不顾崔时清了?”
“裴少卿此言差矣,”林青云一击即中,抱着花瓶忍不住还想再来一击,若能直接将裴颂之放倒在这,反倒能将罪责推到李夫人身上,至于三郎……“裴少卿现下死了,三郎不就有法子弄出来了?”
“你……悍妇!”裴颂之怒道,一大步跨上去就要抢林青云手里的花瓶,“你放下!”
“你休想……!”
这花瓶得双手同抱才能舞动,裴颂之狠心先抓了她一只手腕,这花瓶便没了杀伤余地,成了累赘,倒不如脱手了。
只是脱手也不能这么轻放了他!
林青云当机立断,索性两手向下,将这花瓶尖头朝下直直掼向裴颂之脚尖!
“你……!”
“当啷”一声巨响,瓷瓶在裴颂之脚面上爆开,还真有一片碎瓷直直扎在裴颂之靴面上。
“你怎的如此不听劝!”裴颂之怒道,“学了一身泼妇本事!”
“裴少卿,”林青云越发乐了,“裴少卿怕是忘了,当年你我俱是市井寒门子,家父与令尊投缘才定下这门亲事,市井寒门女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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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泼妇本事,有什么奇怪?裴少卿如今飞黄腾达了,若喜欢世家女大可求娶一位,别赖在妾门下!”
“你还记得婚约!”裴颂之咬牙拔了脚上瓷片丢去一边,皂靴粉底登时染成了绛红,看来这一片碎瓷扎的很是地方,“既有婚约,我如何迎娶她人!林青云,你只能和我回家!”
什么疯子!
林青云趁机往后退去,一路靠到大门边:“婚都退了!就算你逼着三郎休了我,我也宁可出家也绝不跟你这种酷吏同流合污!”
谁要和这种偏执疯子做夫妻!三郎说破天也就是性子太软谁都能拿捏一番,但只要管教严些也好过日子,裴颂之这种偏执之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她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四处寻摸这房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能充来防身之物。
主客坐具……不行,太远;花瓶还在另一处墙角,要拿到便得越过裴颂之。
这附近还真没什么趁手的东西了。
可惜了,打架便是要一鼓作气的。
林青云这下没个接的,只好缓缓往后退去,对兰香道:“你去拿个支踵给我。”
支踵不大,又正好有个支脚能充当握把,若是能直锤到他脑袋,倒是比花瓶更趁手。
先怎么就没想到呢!
“娘、娘子……还、还要打啊……”兰香一张脸哭丧着,已经皱成了一团,“我看裴少卿……也挺……”
挺惨的……半张脸上都是血……
林青云微微沉下眉头道:“今日不能结果他,明日就是他来结果我了,我们不能不下狠手。”
裴颂之听这话不由惨笑了一下,一只手摸进怀里去。
林青云一凛,身子不由弓起来紧盯裴颂之。
疯狗!都这样了还要想那种事吗!
“你看看,这就是你拼命维护的夫君……”裴颂之在怀里摸了许久,总算摸到那一纸休书,一手抖开了送到林青云眼前,“你以为他多有骨气?还是经不住一点刑罚便签了休书。”
林青云看了几眼,面色却丝毫不变:“裴少卿要按着三郎盖个手印多简单的事,这封休书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是三郎笔迹。不过,妾倒是该夸一句裴少卿字迹漂亮,这手行书不是谁人都能写出来的。”
裴颂之微微瞠目看向林青云。
这泼辣小娘皮还会这一手?
不过也是,她自幼养在崔尚书府上,想来崔尚书不曾亏待她。
裴颂之不由笑了笑,她也晓得这是一笔好字,是有学识的。
“那又怎样,你现在已不是崔家妇了。”那块瓷片想来是扎得太深,拔出来也伤了筋骨,裴颂之不得不忍痛站直了,“这休书今日便能过了官府户籍,你很快就是我裴某的娘子了。”
“呸!”林青云忙道,“兰香!”
兰香立刻跑开:“是,娘子!”
趁他病,要他命!
反正今日也伤了他,这行刺朝廷命官的罪是躲不过去了,不如送佛送到西!
“娘子……”裴颂之一惊,慌忙拖着那只伤脚要拦住青云,却只听“砰”一声巨响,大门轰然洞开。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