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深处,偏室清寒。
殿外方才那场诛心至极的归属宣判,仍如寒刃悬顶,一寸寸凌迟着许容残存的骨血与尊严。
方才屈膝跪拜的那一瞬,她数年赤诚滚烫的暗恋,彻底碎成齑粉。
曾经人人艳羡的丞相嫡女,一朝倾覆,沦为罪奴舞姬。
更可笑的是,葬送她所有执念与体面的,是她爱慕三载的靖王慕允。
而亲手接住这份“馈赠”、轻轻松松坐拥她求而不得一切的人,是半路入长安、无根无凭的异乡女商——楚优韵。
窗棂漏进细碎晚风,烛火摇曳,映得许容一张素白脸面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灭顶的漆黑恨意。
此前半年跌坠尘埃、受尽折辱,她从未真正死心。
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丝卑微侥幸。
她以为慕允的冷漠是性情使然,以为他寡情是对所有人皆如是,以为只要她忍得下去、熬得下去,终有一日,能换他半分垂怜。
她天真以为,他留她性命,是留情。
直至今日她才彻底通透。
他从不是无情。
他只是,从不对她有情。
他会为楚优韵破例章法、打破王规、暗中护航、偏执纵容,会惜她孤傲、怜她孤勇、贪她绝色。
可对追逐他数年、倾付满心赤诚的自己,只有漠视、累赘、弃如敝履。
甚至将她当做一件可供消遣、随手转送的玩物。
情爱二字,至此腐烂生蛆。
许容缓缓抬手,抚过自己早已粗糙的袖口。
从前锦绣加身,珠玉环绕,长安无数人追捧讨好,她眼底从来只有高高在上的靖王。她自持嫡女矜贵,不屑世俗纷争,满心满眼,只求一人垂眸回望。
如今想来,荒唐又可悲。
她终于彻底摒弃了年少浅薄的执念。
恨慕允薄情?
不。
高位权贵本就冷血功利,无情是本性,淡漠是常态,她早该看清,是自己执迷不悟,甘做痴人。
那真正令她五脏六腑皆被妒火焚烧、日夜难安的,从来不是慕允。
是楚优韵。
是楚优韵的从容自持、清醒利己;
是她不攀附、不卑微、不困情爱;
是她仅凭一己之力,便立足长安顶层;
是她轻轻松松,便夺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所有偏爱与特权。
凭什么?
同样是女子,她半生尊贵一朝倾覆,坠入泥沼任人践踏;楚优韵孤身异乡而来,却步步为营、风生水起,被权倾朝野的靖王特殊庇护,万般纵容。
凭什么有人生来自由洒脱,有人生来困于宿命牢笼?
凭什么她拼尽一切求而不得,别人随手便可尽数坐拥?
不甘,蚀骨灼心。
恨意生根,疯肆意长。
许容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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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去眼底翻涌的漆黑戾气,渐渐敛去了最后一丝天真柔软。
她不再是那个追逐月光、温柔纯粹的嫡女许容。
笼中雀鸟褪去羽翼,碎梦之人浴黑重生。
从此,她不争情爱,不恋君王。
她唯一所求,是撕碎楚优韵的圆满,颠覆她拥有的一切风光,让高高在上、从容无忧的人,也尝尝跌落尘埃、一无所有的滋味。
她缓缓站直身躯,脊背依旧保留着刻入骨血的嫡女傲骨,只是眼底彻底覆上寒凉阴翳。
无脑雌竞太过浅薄,哭闹怨恨太过廉价。
她历经世家兴衰、朝堂倾覆、阶落差压,早已看透世道规则。
情爱无用,哭闹无用,意气无用。
唯有隐忍、筹谋、蛰伏、反噬,方能破局。
此后,她会温顺俯首,谨守主仆本分,做楚优韵身边最乖巧、最安分、最不起眼的舞姬。
收敛锋芒,藏起戾气,温顺承欢,假意顺从。
她会静静蛰伏暗处,冷眼旁观二人的羁绊拉扯,默默收集情报,静待裂痕滋生。
待来日时机成熟,她便一击致命,掀翻这盛世风月,撕碎所有人的安稳圆满。
殿内烛火幽幽,映着少女沉静阴冷的眉眼。
爱意早已成灰,余生只剩反噬。
长安风月依旧温柔,可这座精致繁华的牢笼里,从此多了一条蛰伏暗处、伺机噬人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