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契 > 17. 等待进入网审
    长安雨后,天色清寒,靖王府的青石板洗得一尘不染,却衬得满院肃穆冷寂,无半分暖意。

    车驾稳稳停在别院朱门之外,玄衣卫分列两侧,刀鞘敛光,气息沉肃。

    许容立在廊下,粗布囚衣裹住她曾经一身风华,鬓发素乱,再无半分昔日丞相嫡女的矜贵雅致。

    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跌落泥沼,刻在骨血里的高傲,从未弯折半分。

    自丞相府谋逆一案定局,族中亲眷或斩或流,唯独她被单独留置,不入流放名录,不入苦力贱籍。朝野私下皆传,靖王慕允心有旧念,怜她数年倾心,纵使家族倾覆,亦愿为她留一线余地。

    整整半年,许容靠着这一点旁人揣测的“旧情”撑下来。

    她忍下奴仆折辱,忍下市井轻贱,忍下从云端跌入尘埃的所有落差。她总以为,他留她一命,是念及年少那一场明目张胆、满城皆知的暗恋。

    哪怕不爱,亦有恻隐。

    哪怕无缘,亦有留情。

    这是她坠入深渊之后,唯一仅剩的、支撑她活下去的白月光残梦。

    直到今日,靖王传召,命她随驾入别院。

    许容心底曾悄然燃起微不可查的期许。她甚至私下整理过鬓发,压下衣衫褶皱,妄图在他眼底,寻回半分年少时的惊鸿痕迹。

    她一路缄默随行,心底藏着卑微又盛大的妄想——或许,他是想留她在身边。

    哪怕为奴为婢,日夜侍奉,她亦甘愿。

    可当朱门推开,殿内光景映入眼帘的刹那,所有痴心妄想,尽数冻结。

    殿中熏香清雅,柔光暖烛。

    楚优韵端坐于主位,一身素色罗衣,妆容清淡,绝色皮囊不事雕琢,却自带一股从容冷艳的气场。她周身无贵气堆砌,却偏偏坐拥整座长安最昂贵的商贸基业,眼底无谄媚、无怯懦、无波澜,安静俯瞰众生。

    那是许容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松弛与自由。

    不依附权贵,不困于情爱,生于乱世,活成了自己的主宰。

    脚步声落,玄衣王爷缓步入殿。

    慕允一身墨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禁欲,整张脸覆着常年不近人情的薄凉淡漠。他执掌京畿卫戍,手握生杀大权,朝野万人敬畏,从不对任何人稍加驻足。

    过往数年,许容追遍长安街巷,借尽宴会机缘,百般示好、万般倾心,换来的,永远是他一眼不扫的漠视。

    可此刻,这位冷血寡情的靖王,目光落向楚优韵时,虽依旧克制,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独一无二的纵容与偏执。

    他未曾看许容一眼。

    分毫未有。

    殿内寂静无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慕允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温度,碾碎了许容所有残存的幻想。

    “今日召你前来,定你往后归处。”

    许容指尖微僵,垂首恭立,心底尚存最后一丝侥幸。

    下一秒,帝王般淡漠的字句,骤然落定,宣判了她数年暗恋的死刑。

    “罪眷许容,入楚优韵私籍。自此起,为她府中舞姬,供她消遣,随她差遣,生死贵贱,皆由她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如同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如同她数年赤诚热烈、卑微孤勇的暗恋,如同她倾覆的家门、跌落的人生,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转送、可供他人解闷的器物。

    许容浑身猛地一颤,血色瞬间褪尽,脸色惨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抬头,那双曾盛满温柔爱慕的眼眸,此刻轰然碎裂,翻涌着不敢置信的荒诞与刺骨的悲凉。

    她追逐他整整三载。

    从及笄初见,到家族覆灭,她满心满眼皆是他,甘愿为他低入尘埃,甘愿为他褪去嫡女傲骨。

    世人皆说,她是长安最痴心的人。

    可到头来,她在他眼里,不过一件可供转手赠予、供人消遣的玩物。

    一件累赘,一份闲赏。

    慕允余光扫过她惨白失态的模样,心底无半分波澜,语调依旧冷硬平直,补全最后一击,彻底封死她所有退路。

    “从前无数高门府邸,欲纳你入内,求你一舞,争你近身。本王嫌累赘,一概拒之。”

    “如今,赠楚优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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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供她打发时日,解闷取乐。”

    字字如刀,凌迟骨血。

    他拒尽天下所求,不是为留她,不是为念旧,不是为留情。

    只是单纯——嫌她麻烦,嫌她累赘,嫌这份无人应允的爱慕太过廉价聒噪。

    留她至今,不过是为了今日,随手赠予另一个人。

    赠予楚优韵。

    赠予这个刚刚入长安、无根无凭,却让他破例无数、暗自执念深重的异乡女商。

    许容喉间腥甜翻涌,眼眶赤红,却死死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失态落泪。

    她终于彻底清醒。

    她毕生追捧的月光,从未为她亮起过半分温柔。

    她视若神明的少年,从来冷漠无情。

    她穷尽所有尊严奔赴的一场爱恋,于他而言,不及楚优韵随口一句闲话,不及她抬手一颦,不及她半分孤傲从容。

    楚优韵静坐主位,全程冷眼旁观这场残忍的归属宣判。

    她看着阶前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形,看着她眼底纯白爱恋寸寸腐烂、坍塌、化为灰烬,心底无半分得意,只剩通透淡漠。

    权贵世界,从来如此残忍。

    情爱廉价,尊严卑微,阶级碾压之下,人心不值一提。

    慕允垂眸,看向端坐的楚优韵,语气是旁人从未享有过的妥帖,冷硬棱角悄然柔和:“人送予你,如何处置,随心所欲。”

    话音落,彻底敲定了这场归属。

    昔日云端嫡女,一朝沦为罪奴,成了他人掌中消遣、笼中雀鸟。

    许容缓缓屈膝,重重跪拜在地。

    这一拜,拜碎年少心动,拜尽余生痴念,拜别那个天真热烈、追逐月光的自己。

    白梦坍塌,爱意腐烂。

    从此,世间再无倾心慕允的丞相嫡女。

    只剩蛰伏暗处、恨意焚心的笼中毒蛇。

    殿内烛火摇曳,明暗交错,映出三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一人冷眼观局,稳坐磐石;一人偏执纵容,私心暗涌;一人寸寸碎裂,浴黑重生。

    盛世风月温柔假象之下,最残忍的拉扯与博弈,自此,正式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