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歇,长安城的天依旧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压抑沉闷,一如罪奴营内凝滞死寂的氛围。
前丞相谋逆一案,席卷朝野,风波绵延数月之久。首犯伏诛,宗族直系子弟尽数流放苦寒北疆,余下旁支女眷、老弱妇孺,按照大唐刑律,尽数削去良籍,贬黜为官府奴婢,统一收纳于皇城西侧的罪眷营中,等待朝廷下发分配,或送入权贵府邸,或发配苦力作坊,此生再无翻身的余地。
昔日权倾朝野的相府,赫赫扬扬数十载,最终落得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许容,便是这破败残局里,最狼狈的一笔。
破旧简陋的囚房之内,四面皆是冰冷斑驳的土墙,空气中混杂着潮湿霉味、尘土味与底层奴仆身上污浊的汗味,刺鼻又窒息。屋内拥挤不堪,数十名昔日的世家女眷挤在方寸之地,席地而坐,再无往日半分贵女风姿。
而许容,正蜷缩在角落最阴暗的位置。
身上价值千金的云裳华服早已被强行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糙厚重的灰褐色粗布麻衣。布料粗糙坚硬,摩擦着她细腻娇嫩的肌肤,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红痕,刺痛难忍。青丝随意挽起,没有珠翠玉簪点缀,素面朝天,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
短短数日,足以碾碎一个云端嫡女所有的骄傲。
遥想数月之前,她还是整个长安万众追捧的第一贵女。丞相独女,家世显赫,容貌倾城,才情卓绝。彼时的许容,出入皆是车马相随,万千世家子弟趋之若鹜,名门贵女争相与其交好。她生来站在万人之巅,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世间繁华唾手可得。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清冷孤绝的靖王——慕允。
及笄之年,芳心暗许,她放下一身嫡女傲骨,学着温婉谦卑,穷尽一切办法靠近他。曲江宴递出亲手烹制的清茶,元宵灯会悄然等候,生辰之日备好珍稀贺礼。长安所有人都知晓,丞相嫡女倾心靖王,一腔热忱,明目张胆。
彼时的许容一直笃定,凭自己的家世、容貌与情意,只要持之以恒,终有一日能叩开那座冰封的心门。她天真以为,自己与慕允之间,仅仅只差一纸赐婚的婚书而已。
可直到相府倾覆,她跌落尘埃,方才幡然醒悟。
我曾以为我离他只差一纸婚书,后来才知,我从头到尾,连入局资格都没有。
从头到尾,她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暗恋,不过是她一人的独角戏。于慕允而言,她和长安千千万万趋炎附势、妄图攀附他的女子,没有任何区别。
可笑,又可悲。
“哟,这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小姐吗?如今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沦为卑贱官奴。”
一道刻薄戏谑的女声骤然打破屋内死寂。
说话的是一名旁支世家的庶女,从前在宴会上只能卑微追随在许容身后,仰其鼻息。如今风水轮流转,昔日需要仰望的云端明月,沦落至和自己同等境地,压抑已久的嫉妒与扭曲,尽数爆发出来。
周遭几名奴仆也随之附和,言语粗鄙,极尽嘲讽。
在良籍之时,她们碍于相府权势,不敢有半分不敬。如今许容一无所有,无家世庇护,无身份加持,不过是任人践踏的罪奴,她们自然不会放过欺辱她的机会。
有人故意伸手撞向许容的肩膀,将她狠狠推搡在地;有人肆意抢夺她仅剩的薄褥,言语羞辱,字字刺骨。
许容狼狈摔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上,掌心被碎石划破,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
她下意识攥紧掌心,眼底翻涌着滔天屈辱与不甘。往日里,谁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可现在,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这里没有人会顾及她曾经的身份,更没有人会怜悯她的窘迫。
阶级从不会怜悯任何人,荣耀倾覆之时,蝼蚁与嫡女,从无区别。
这一刻,许容才真正切身体会到阶级的残酷。盛世之下的尊卑秩序从来都无比现实,权势与家世是一个人最坚硬的铠甲,一旦铠甲破碎,昔日的天之骄女,和市井底层苟活的蝼蚁,别无二致。
她死死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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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唇,强压下眼眶汹涌的湿意,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刻在骨子里的高傲,是她如今唯一仅剩的东西。
入夜之后,囚房内众人相继沉睡,周遭陷入静谧。许容独自靠在冰冷墙壁上,抬眸望向囚窗之外狭小的夜空。
夜色漆黑,没有星月,一如她现如今漆黑无望的人生。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数十年的荣耀一朝归零,不甘心自己卑微追逐数年的人,从头到尾从未正眼看过自己,更不甘心楚优韵一介商户孤女,能够轻易得到慕允明目张胆的庇护,拥有她梦寐以求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特殊待遇。
凭什么?
楚优韵出身卑贱,生于四民之末,不过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无名孤女,凭什么可以被慕允破例护持,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权?
而她出身顶级世家,容貌、才情、家世样样顶尖,最后却落得这般猪狗不如的下场。
嫉妒如同剧毒藤蔓,疯狂缠绕、侵蚀她的心脏,滋生出愈发阴暗偏执的念头。
许容缓缓垂眸,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泯灭,只剩下刺骨的阴翳与疯狂。
她如今已然身陷泥沼,一无所有,那便索性坏到底。
若是来日有机会,她定会将楚优韵拉下神坛,撕碎她身上所有光环,让那个女人,亲身体验一遍自己如今所承受的屈辱与绝望。
与此同时,皇城靖王府内。
暗卫将罪奴营内许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毫无遗漏禀报给慕允。
听完所有汇报,玄衣端坐的男人神色自始至终未有半点波澜。
于他而言,昔日万众瞩目的相府嫡女,如今落魄卑微的罪奴,从来都无关紧要。
她的执念,她的不甘,她的爱恨,乃至她心底滋生的阴暗算计,从来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此时的慕允尚且不知,这个跌落泥沼、满心怨毒的旧人,很快就会成为他送给那个姑娘,用以排解长安无趣风月的,一件独一无二的消遣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