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上的风波尘埃落定,满场宾客依旧沉浸在方才靖王雷霆动怒的震撼之中,看向楚优韵的目光也悄然变了味道。先前的轻视与鄙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忌惮、好奇,以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一场为她而起的惩戒,让这位来自西市的女商,在长安顶层权贵圈里彻底有了姓名。
宴席后半段的歌舞与闲谈,楚优韵已经没有太多心思参与。方才慕允当众立下的规矩,看似是为她撑起了一层坚实的保护伞,可在她眼中,这份突如其来的强势庇护,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要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更不是被人视作附属品的偏爱,而是一场对等、纯粹的利益合作。
若是就此心安理得接受这份特殊关照,久而久之,她便会彻底沦为依附靖王而生的菟丝花,丢掉所有谈判的底气。这是楚优韵从穿越之初,就极力避免的结局。
青禾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发飘,小声感叹:“姑娘,今日靖王殿下当众为您出头,往后在长安,再也没有人敢随意出言冒犯我们了。”
楚优韵微微摇头,指尖捻着腰间素色流苏,神色冷静得近乎淡漠:“可这份庇护,太沉重,也太危险。”
在所有人看来是无上殊荣的待遇,于她而言,却是需要谨慎避开的锋芒。
宴席临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告辞,湖畔的人流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在原地逗留。楚优韵见时机合适,便打算带着青禾悄悄从侧门离场,避开主道上的权贵寒暄,也避开那位此刻必定被众人簇拥的靖王。
可她才刚转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便稳稳拦在了前路中央。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周身凛冽的杀伐之气稍敛,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慕允不知何时摆脱了一众宗室与世家的纠缠,竟独自一人,径直等在了她的必经之路。
周遭的侍从与还未离开的宾客下意识远远退开,给二人留出了一片空旷的区域,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偷偷打量着这边。
楚优韵脚步一顿,心底暗叹一声避无可避,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微微屈膝,恪守本分行礼:“见过靖王殿下。”
慕允并未让她起身,反而缓步向前,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本就身形颀长,微微俯身时,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近。清冽冷冽的龙涎香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松木冷意,强势地笼罩下来,将楚优韵整个人圈在一方狭小的气息范围里。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畔,带着低沉磁性的声线,落在耳边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楚姑娘不急着走?”
慕允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深邃幽暗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
他见过太多女子,只要自己稍稍流露半分善意,便会立刻红着脸俯首逢迎,恨不得贴上来攀附亲近。唯有楚优韵,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层坚硬的隔阂,越是靠近,便越是警惕。
这种前所未有的疏离,让他心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楚优韵的后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地侧身向后退开半步,果断拉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肢体上的避让直白又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她抬眸,目光坦荡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字字分明,划清界限:“今日多谢殿下出手解围,民女铭记于心。只是宴席已毕,民女的别院尚有诸多事务需要打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没有半分借机攀附的意思,更没有顺势承接这份特殊的亲近。
慕允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利落地婉拒。
长居高位,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顺从与仰望,无论男女,在他面前大多小心翼翼,或是刻意讨好,像楚优韵这样,在他主动靠近时,第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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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便是后退避开的女子,他此生还是头一次遇见。
心底的错愕过后,便是愈发浓重的偏执与不甘。
“本王不过是想邀姑娘移步湖心亭,闲谈几句,”慕允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楚姑娘倒是避如蛇蝎。”
楚优韵垂眸,神色没有半分动摇,态度依旧坚定:“殿下身份尊贵,民女一介商户孤女,身份悬殊,贸然闲谈,于礼不合。”
她刻意将身份的差距摆上台面,用规矩做盾,彻底隔绝所有暧昧拉扯的可能。
“我不需要王爷的偏爱,我只需要王爷的规则庇护。”
她平静道出内心所想,目光沉静而坚定,“靠偏爱活着的人,终究会死于偏爱消散的那一刻。”
楚优韵抬眼,目光澄澈而清醒,将自己的立场摊开在明面上:“我们之间本就是一场互利的交易,殿下为我挡去权贵刁难,我为殿下提供所需的资源与情报,仅此而已。多余的亲近,于你我二人而言,皆是麻烦。”
直白又冷静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慕允心底刚刚升起的几分兴致。
可越是被拒绝,他心底那股势必要将她纳入掌控的念头,就越是强烈。
他微微俯身,目光紧锁着她闪躲的眉眼,心底清楚,自己可以无视权势带来的压迫,却难以招架他这般步步紧逼的执念。
楚优韵被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头微紧,只能再次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青禾快步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望着那道决绝离开的素色身影,慕允负手立于原地,狭长的眼眸里暗流翻涌。
这场始于利益的合作,从曲江宴的初次交锋开始,便已经悄然变成了一场拉扯不休的博弈。
她拼命后退,他步步紧逼;她死守边界,他执意越界。
前路漫漫,这场关于清醒与偏执、交易与心动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