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上的暗流,从未止于无声的视线对峙。
方才湖心亭前那短暂的隔空相望,终究只是序章。满座权贵依旧沉溺在宴饮欢聚之中,丝竹雅乐婉转悠扬,碧波垂柳相映成趣,看似一派盛世祥和,可繁华表皮之下,人性的贪婪与浅薄,从来都藏不住分毫。
楚优韵收回目光,神色未起丝毫波澜。对于慕允那极具侵略性的注视,她并未放在心上。于她而言,这位手握重权的靖王,只是自己规划里最优的合作靠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情爱、青睐、偏爱,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重新端起白玉酒杯,浅酌一口清甜的梨花酒,目光随意落在湖面嬉戏的锦鲤身上,将周遭所有奉承权贵、追捧靖王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身侧的青禾依旧心有余悸,方才王爷那冰冷暗沉的目光,哪怕不是看向自己,也让她后背阵阵发凉:“姑娘,方才靖王殿下一直在看我们这边……奴婢从未见过这般眼神,实在太过慑人。”
“无妨。”楚优韵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他看与不看,都改变不了什么,我们只需守好本心,静观其变即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楚优韵清冷绝尘的容貌,本就是整场宴席最亮眼的存在。素衣淡妆,褪去浓艳珠翠的修饰,反而剥离了世俗脂粉气,多了一份不染尘俗的孤傲美感。这般绝色,足以让无数见惯名门美色的世家子弟心神摇曳。
此前众人碍于靖王目光停留,尚且不敢肆意窥探议论。待慕允收回视线,移步前往主亭与宗室亲王寒暄后,压抑许久的躁动,瞬间在一众纨绔子弟之间蔓延开来。
不远处,几张紧挨的席位上,围坐着数名世家庶子。这群人出身高门旁支,无继承家业的资格,平日里整日混迹长安市井,纵情声色、游手好闲,行事嚣张跋扈,素来目中无人。
起初几人只是远远打量楚优韵,低声赞叹其容貌绝色。酒过三巡,醉意上头之后,言语也渐渐变得粗鄙轻薄,毫无分寸。
“那位角落的女子,你们可知是谁?生得这般倾城绝色,长安一众贵女,竟无一人能与之相较。”一名身着墨绿锦袍的少年挑眉问道,眼底满是贪欲。
身旁同伴嗤笑一声,轻佻回道:“这你都不知?西市近来风头最盛的楚优韵,靠着一手秘制香膏与织锦手艺,短短半年便积攒万贯家财,是长安最富有的女商贾。”
“商贾?”墨绿锦袍少年眼底轻视更甚,语气愈发放肆,“区区商户孤女罢了,再美的皮囊,身份也上不得台面。说到底,不过是供人玩乐的玩意儿。”
在重农抑商的盛唐,商贾本就位列四民之末,更何况还是无依无靠的底层女商。在这群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眼中,楚优韵的财富不值一提,她的绝色容貌,也仅仅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买卖、肆意把玩的物件。
另一人借着酒劲,高声戏谑:“我看这女子清冷孤傲,装得高不可攀,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待价而沽?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凑些银钱,将她直接买下。一介商户女子,出价足够,她岂有拒绝的道理?”
“哈哈哈,此言甚合我意!这般绝色,千金难换,就算花上万两白银,也是一桩划算买卖!”
粗俗不堪的调笑声肆无忌惮传开,穿透嘈杂的乐曲,清晰落入边角席位。周遭附近的宾客纷纷侧目,有人面露不屑,有人暗自看戏,却无一人出言制止。
在权贵圈层眼里,牺牲一个无名无势的女商贾,根本无关紧要,没有人愿意为一介商户,得罪一众世家子弟。
青禾气得面色涨红,双拳紧紧攥起,愤愤不平道:“这群人太过无礼!公然出言羞辱姑娘,简直肆无忌惮!”
楚优韵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滞,眼底终于褪去闲散,覆上一层浅淡的寒意。她早已深知盛唐阶层的残酷,却依旧厌烦这群权贵与生俱来的傲慢。在他们眼中,底层之人从无人格可言,财富、容貌、性命,皆可随意标价。
她本打算置之不理,不屑与醉酒纨绔逞口舌之快。
但下一秒,一道冷冽刺骨的声响,骤然炸响在整片曲江宴。
“谁给你们的胆子。”
声音低沉磁性,裹挟着冰封千里的戾气,瞬间压制住全场所有欢声笑语,婉转的丝竹乐声也骤然骤停。
全场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湖心主亭方向,方才还在与宗室议事的慕允,已然停下动作。他狭长的眼眸覆满寒霜,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凛冽的杀伐之气席卷四方,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几句轻薄妄语,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了他耳中。
慕允从来不是同情心泛滥之人,底层商贾的生死荣辱,向来与他无关。可唯独楚优韵不行。
哪怕只是交易羁绊,哪怕尚未滋生半分情愫,这个被他盯上、勾起他独有占有欲的女子,也轮不到旁人肆意亵渎、妄加置喙。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允抬脚,步履沉稳,一步步朝着那几名纨绔子弟走去。玄色衣袍随微风轻扫地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之上。
几名醉酒的世家庶子瞬间酒醒大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慌忙离席跪地,惶恐叩首:“王、王爷恕罪!臣等酒后失言,绝非有意冒犯!还请王爷宽恕!”
恐惧瞬间吞噬了他们,他们从未想过,几句酒后戏言,竟然会惊动性情最是冷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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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
慕允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几人,漆黑眸底没有半分温度,宛如在看待几件毫无价值的废弃物件。他并未多看惶恐求饶的众人,目光侧转,越过人群,遥遥看向角落处神色淡然的楚优韵。
确认少女安然无恙之后,他才收回视线,薄唇轻启,字字铿锵,声震全场:
“本王的宾客,轮不到尔等卑陋之辈,随意置喙。”
简单一句话,直接敲定楚优韵的身份。
今日曲江宴,她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底层女商,而是被他靖王慕允划入羽翼之下的专属宾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在场王公贵族、世家重臣无不面露震惊,谁也没能料到,素来冷漠寡情、厌弃所有女子的靖王,竟然会为了一个西市女商贾,当众动怒,甚至不惜得罪数个世家旁支。
不等众人消化这份震撼,慕允再度开口,语气冰冷,落下最终惩处:“即日起,剥夺此五人所有荫封资格,逐出长安京畿地界,终身不得归京。所属宗族,三年内不得参与京中任何权贵宴席。”
惩处之重,远超所有人预料。
仅仅酒后轻薄言语,便被废去前程、驱逐出京,甚至连累整个宗族。在所有人眼中,这份惩罚重到离谱,可无人敢出言求情。
跪在地上的几名庶子面如死灰,悔不当初,却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慕允懒得多看一眼狼狈不堪的众人,冷眸扫视全场,向在场所有权贵,立下一条独属于楚优韵的铁规:
“长安法度约束世人,而我,可为她单独制定法度。从今往后,本王听闻任何人妄议楚姑娘分毫,一律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一语既定,万籁俱寂。
繁华曲江之上,万千权贵亲眼见证。这位执掌生杀大权、冷漠不近人情的铁血亲王,为一名无依无靠的商户孤女,打破长安权贵圈层默认百年的潜规则。
权贵可以随意拿捏底层商贾的旧例,在这一刻,彻底作废。
楚优韵端坐原处,静静看着那道挺拔孤冷的玄色身影,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清楚,慕允此举,无关温柔善意,也并非心生爱慕。说到底,不过是上位者霸道的占有欲。他不容许自己看中的棋子,被旁人随意玷污羞辱,仅此而已。
可不可否认,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公开庇护,彻底为她扫清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来自底层纨绔的骚扰与羞辱。
这场始于强势偏袒的规制,是枷锁,亦是护盾。
长安风起,曲江春寒。楚优韵心知,从这一刻起,她与慕允之间单纯的利益交易,已然悄然蒙上了一层旁人无法窥探、也无法轻易拆解的隐秘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