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七年,仲春下旬。
曲江池水碧波万顷,两岸烟柳垂丝,繁花簇拥。皇家设宴曲江,宴请京中宗室、世家勋贵、朝堂重臣,乃至极少数获得特许的行业翘楚。这是长安每年规格最高、最为盛大的雅宴,也是顶层权贵心照不宣的名利棋局。
车马如龙,冠盖如云。
衣香鬓影,珠翠琳琅,往来之人无一不是长安城内赫赫有名之辈。王公世子缓步而行,世家贵女结伴谈笑,眉宇间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慢。生于长安上层之人皆知,曲江宴从不是单纯赏春饮酒的风月闲局,而是人脉互换、利益捆绑、拉拢站队的绝佳舞台。
而今日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靖王,慕允。
青禾紧紧跟在楚优韵身侧,小心翼翼穿过喧闹的人群,心底始终惴惴不安。
“姑娘,方才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在议论靖王殿下。今日宴上大半贵女,皆是为他而来。”
楚优韵一身素色烟柳襦裙,青丝仅用一支温润羊脂玉簪挽起,未施浓妆,素面淡雅。在一众满身金饰、艳妆华服的贵女之间,她清冷孤绝的模样,反倒格外醒目。
她抬眸望向湖心主亭,淡淡应声:“情理之中。”
如今的大靖皇城,谁不知靖王慕允?
当今圣上胞弟,年少征战北疆,战功赫赫,手握京畿全部卫戍兵权,执掌皇城生杀大权。性情冷戾寡言,杀伐决断,素来厌弃女子趋附,性情孤僻冷淡,宛如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冷漠无情、不近女色的铁血亲王,成为了长安无数贵女心中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无数世家想方设法攀附,名门贵女费尽心思偶遇示好,到头来,无一例外,尽数被他冷漠回绝。
“所有人都想靠近他,可所有人都不敢真正靠近。”青禾小声感叹,“奴婢听说,从前不少高门贵女当众向殿下示好,最后都被殿下毫不留情逐出宴席,连所属世家都被变相打压。久而久之,无人再敢贸然招惹。”
楚优韵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允这类身居权力顶峰的上位者,早已见惯世间谄媚与爱慕。万众追捧于他而言,不过是早已厌烦的尘埃。
二人寻了一处僻静边角的席位落座,远离主亭喧嚣。楚优韵慵懒倚着栏杆,手执白玉酒杯,漫不经心地浅酌清酒,目光闲散掠过满堂浮华,从头到尾,未曾向主亭方向侧目半分。
没过多久,周遭喧闹声骤然压低,全场气氛陡然凝滞。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宽敞通路。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
慕允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如寒松,面容俊美凌厉,眉眼覆着薄霜,周身凛冽肃杀之气浑然天成。他周身五步之内,宾客纷纷退让躬身,神色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畏惧。
“见过靖王殿下。”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此起彼伏,满场之人,无论王侯世子,还是名门贵女,尽数俯首,姿态谦卑。
万人俯首,满堂趋附。
这便是皇权至高无上的模样。
慕允神色漠然,对周遭所有人的恭敬视若无睹,狭长深邃的眼眸淡漠扫过全场,如同俯瞰蝼蚁的君王,无半分波澜。
可下一瞬,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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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越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角落那道素净孤凉的身影之上。
亭台边角,少女独坐一隅,无人攀附,无人相伴。她身姿纤细,侧脸线条清冷绝美,眉眼淡然疏离,既不刻意张望,也不躬身行礼,仿佛这满堂权贵、至高王权,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是整场曲江宴,唯一一个无视他的人。
过往数年,他早已习惯世人敬畏、追捧、讨好,早已麻木所有趋炎附势的嘴脸。可楚优韵这份彻头彻尾的漠视,前所未有,瞬间攫住了他所有注意力。
陌生的失控感,悄然滋生。
慕允漆黑的眼眸沉沉凝望着她,视线极具侵略性,直白、贪婪、毫不掩饰。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白皙精致的下颌,纤细优美的脖颈,最后定格在她微微抿起的唇瓣之上。
眼底暗流翻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他阅尽长安万千风月,见惯百般温婉谄媚的女子,偏偏第一眼,就想将这束孤傲倔强、不染尘埃的光,强行私藏囊中。
楚优韵何其敏锐。
不过瞬息,她便捕捉到那道沉甸甸、极具压迫感的炙热视线。背脊微僵,她缓缓侧眸,抬眼迎上男人深邃幽暗的眼眸。
四目相对。
一静一冷,一疏一执。
嘈杂喧嚣的曲江宴仿佛瞬间静止,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隔空对峙,无声拉扯。
楚优韵内心毫无波澜,眼底依旧澄澈平静,没有畏惧,没有爱慕,更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慌乱。
在她眼中,他不是高高在上、万人追捧的靖王,仅仅只是一个可供交易、互利共赢的潜在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