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园子何汝玉少时常来,再加之这几日陪陆二夫人也来过几次,故对地形还算熟悉,告别陆银生后,几人一路行至后厨门外。管事妈妈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前行礼:“姑娘怎得来了?不比前头热闹,这儿人多,油烟又重,仔细脏了姑娘衣裙。”
“姑母担心妈妈事忙,恐膳食点心备置不周,让我过来清点一番。”何汝玉浅笑着抬手扶了她一把,目光扫过案上层层叠叠的食盒,客气道:“不会给妈妈添麻烦吧。”
“哪里的话,姑娘若不嫌弃,我等自是求之不得!”
这妈妈是陆府的老人了,当然知晓何汝玉的身份,再加上如今到处都在传何姑娘要同大公子定亲,态度上不免殷勤了几分,忙将单子拿出来,指着食盒一一核对给她看。
何汝玉见她条理清晰,上下井井有条,就知无需她再掺和什么,可此刻回去却还为时尚早,看了一圈后,朝禾夏使了个眼色,禾夏忙从袖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何汝玉接过,对着管事妈妈道:
“妈妈请看,今日女眷多,不少夫人多有忌口,我想不如按诸位夫人的喜恶将果脯点心再检查一遍,以保席面尽善尽美!”
管事妈妈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心中赞叹她竟将事情考虑的如此细致周全,忙派了几个行事利落的厨娘过来帮着一起查看。
如今闺阁中多盛行以女子身姿纤细单薄为美,因此有不少贵妇人都忌食过于甜腻的果脯蜜饯和甜汤,虽早就吩咐过,何汝玉还是耐心地又提点了厨娘一番。
几人东瞧细看好一通忙活,何汝玉算准时间,又待了片刻,料定前头众人应当往梨园听戏去了,便又带着禾夏几人返回去寻何夫人。
贵妇人们大多钟爱情爱、神仙诸类的杂剧,偏生陆奕最烦这些,熬油似的在亭中坐了许久,眼前这茬儿终于结束了,一听还要去看戏,这下是说什么也再不肯。
陆大夫人遣丫鬟婆子先领众夫人去往戏台后,耐着性子压低声音问他:“就无一个中意的姑娘?你还想找个天仙不成?”
陆奕早没了耐心,方才要不是顾忌着人多不可失礼丢了陆家颜面,便是有十个壮汉也拦不住他,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是我非要娶妻,若娘你实在喜欢,干脆全部娶回家好了,终究也不是养不起!”
“你瞧你说得是什么混账话!你肯娶,别人也未必肯嫁!”
“我就想不明白,我如今是年过半百还是死期将至,你们就非得替我寻门亲事?”陆奕完全不能理解这相看的意义何在,言语不免激进了些。
陆大夫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模样,叹了口气。自家大爷此番能升迁回京实乃意料之外的喜事,前日听说后,她也犹豫要不要等去了京都再替陆奕相看,可这想法刚说出口就被否了。
陆瑛坐在椅上直叹气,半是释怀,半是遗憾道:“如今我也想明白了,这逆子的心思并不在仕途上,再怎么逼迫,他也就这样了。这两年就让他先历练历练,等朝廷荫缺下来,挂个清闲的官职,就此一生也挺好。如今朝堂党争日渐加剧,早些给他在江宁定下个合心意的女子,也省得去京都牵扯上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
陆大夫人觉得这话有理,可她此刻又不能直接当着儿子面说:你爹说你没啥前程,赶快在江宁找个得了,免得去了京都惹祸。
只好压下火气,换了个由头,温和道:“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们也是为你好,你不好好进学,成日里呼朋唤友四处闲逛,若是被人引着勾搭些个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领,我和你爹还有你祖母如何承受得住?还不如早些替你寻个稳妥的未婚妻,你也好收收心。”
“哪里来的不三不四的人?”陆奕还没转过来弯,“我早说过多次,我现在对女子不感兴趣!就算娶妻,我也必得寻个情投意合的!你们现在非逼着我定亲,过个一年半载我再遂了你们心意将人娶回家当摆设,这不是害了人姑娘吗?连累我也得跟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怎得不问问我承不承受的住?”
“荒谬!你不相处,如何能得知你喜不喜欢?”陆大夫人反问。
陆奕仰起头,傲娇道:“怎么不能?我若喜欢,那便是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是我未来娘子!是以她不出现,我就不娶!”
陆大夫人看他一脸痴人说梦的表情,愣了一瞬。所有相熟的亲友里像他这么大的少年多半都已情窦初开,甚至有些不成器的纨绔房中的通房婢女都有好几个,可瞧瞧他说话竟还如此稚气未脱。
这么一想,她猛地惊觉一件事——
莫说儿子同女子接触,便是偶有说话似乎都十分罕见。今日来的诸多贵女乃至以往赴宴所见的女子中,绝不乏音容相貌、气度绝佳的美貌佳人,可好像也没见他对谁露出个好脸色或是听他提及某个姑娘,偏他又生得这般清秀......
陆大夫人沉吟良久,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半晌,她试探着问:
“儿啊,你......你莫不是好男风吧?”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陆奕脑中嗡地一响,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有比同陆凌比较更让他生气的事情发生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颊烧得通红,整个人羞愤欲死:
“娘!你......你......”
“胡说八道什么!”
见边上的丫鬟偷看过来,陆奕再也受不了,拨开众人,抬腿就往亭外走。
荒唐!实在荒唐!
“娘只是问问......”
陆大夫人见他反应这般激烈,悬着的心先是松了大半,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她可真是糊涂了,就算是问也不该由她问,还在这时候问!当即就有些后悔,安抚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见陆奕头也不回,哼哧哼哧已走出了二里地。
丫鬟们想跟着,可看着他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又有些畏缩,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罢了,随他去吧。”陆大夫人盯着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叹息一声。
倔脾气!死傲娇!
这下好了,她算是知道儿子不好男风,可这相亲也再别指望了。
——
何汝玉到梨园时,何夫人正看戏看得入迷。
不知怎得,陆大夫人坐在中间,整个人蔫蔫的,看起来倒没有早起时的那份劲头,至于陆二夫人更是托词有事要忙,早去花厅歇着了。
她环顾一周,没瞧见陆奕的人影。
说不准是相中了哪个姑娘,陪人赏园子去了吧!不在正好,免得她看了心烦。这样想着,何汝玉便安心坐在母亲身边看起了戏。
看了还没半刻钟,忽然有两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指了指曲心湖那边,说有人在那边桥上等她。
这两个丫鬟眼生的很,她好像没在陆府见过,可转念又想起了陆瑾芸,许是她府上的丫鬟,便问她们,是不是芸姐姐派来的。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何汝玉不疑有他,道了句有劳。走时下意识地准备唤上禾夏,却见她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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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看戏也看得起劲,想着一会儿估计要跟芸姐姐说些体己话,何汝玉也就打消了让她陪着的念头,跟着那两个小丫鬟朝着曲心湖走去。
梨园离湖边拱桥不远,过了角门,穿过一条环廊,沿着青石子路直走便是。
可出了角门,这两人一前一后却带着她绕过环廊,拐进了一条幽静小道,这小道她走过,确实可以去桥畔,却要更远一些,两边从墙边起就栽满了锦带花和木芙蓉,齐花绽放,绚丽夺目,照理应当是赏花的好去处,可不知为何此刻四周却一个人影也无,何汝玉陡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你家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她慢下脚步试探着问。
走在前面的丫鬟一怔,支支吾吾道:“好......好些了。”
何汝玉一听,当即就明白过来,这哪里是陆瑾芸派来的,分明是有人想借机寻她麻烦。她立马停下脚步,将走在她身后的那个丫鬟扯到身前,指着远处的树丛,惊疑道:“快看,那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说罢再不迟疑,转身就往回跑。
前面那丫鬟反应十分迅速,见她要跑,慌乱间竟一把扯住了她的披帛,“姑娘哪里去,我们姑娘正等得着急呢!”
“我忽然想起来有个东西忘记拿给芸姐姐了,两位姐姐不若先去,我等下就来!”何汝玉佯装镇定,奋力挣开那人的手臂,不经意间,眼风忽然扫到背后离她们不远的斜前方花丛——
那里似乎藏了个人。
看身形应当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木芙蓉没遮全,露出了他的半截子深色衣角。
何汝玉慌了,见她们竟又欲上前来制住她,大着胆子怒喝道:“放肆!你们是什么身份也来拉扯我!”
两个丫鬟被她这一嗓子吼住了,不妨竟松了手。趁这空隙,何汝玉撒腿夺命般地往回跑。
那两个丫鬟回过神,在身后穷追不舍。今日赴宴,穿着实在繁复,眼看她们就要追上来,何汝玉急忙转了个身,朝右前方跑。
梨园那边太吵,大家都在看戏,便是她喊破喉咙也没人会听见,若是返回很可能会被她们追上。她记得沿着脚下这路再走几步就是湖的另一边,虽也僻静,可湖面广阔,只要到了明处就一定有人。
到底是谁与她有仇怨,竟这么大胆敢在园中动手。
她首先想到了陆奕,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那个身形绝不是他。
眼看离湖越来越近,近到她几乎能看见远处湖面有人泛舟。
何汝玉当即大喊出声。
那两个丫鬟见她叫喊,也慌了起来,却仍旧不死心想要上前抓住她。
何汝玉再也跑不动了,喘了口气,转身怒瞪着她们:“很快就会有人来了!你们到底是哪家仆从?抓我是要做什么?”
“这里可是陆府别苑,若我出了什么事,陆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俩丫鬟毕竟年轻,听她这么说,都有些怕了,神色迟疑起来。
何汝玉继续劝:“我知两位姐姐都是被迫的,若是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么一说,两人都有些松动,一人大着胆子问:“你说得是真的?”
“真的。”
她们转身离开的一瞬,何汝玉大大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瞬间瘫软在地。
人并未走远,她不能久留,无奈浑身无力,正欲扶住旁边垂柳,右脚底忽然踩到了块滑溜溜的东西,一时不妨,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一仰,急急向后倒去。
而她背后,正是碧波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