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沉默许久,走出院去召唤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单手端着一个木匣,拄着杖重新回来了。
进屋来到凌昭昭跟前,烛火摇曳,火光柔和地覆在她脸上,纤细皓白的手引着银针不断地穿梭,他专注地凝睇她许久,也不出声打扰。
他静静地从木匣里掏出一个香炉,将香点燃,随后,又搬了几盆茉莉、艾草进屋,把摆放在外间的更漏移了进来。
凌昭昭起初还能专注地做针黹,做着做着,耳边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心头原本紧绷的那根丝,缓缓地松了下来。
屋内暖香缭绕,馨香阵阵,眼皮渐渐发沉。
就在她快将睡着头磕下来之际,她的头颈被人拖住,手里的针黹被人捏住。
头埋进那带着淡淡冷香和松木香的怀里时,她瞬即整个人清醒过来,蓦地抬头,眼眸睁圆了。
“王!王爷!”
凌昭昭吓得整个人弹开,身体失力,人便重重砸坐在地。
谢衍邯见她如此抵触的样子,心下微涩,胸臆间堵得厉害,笑意便浅得发苦,道:
“你近来,似乎和从前不同了...”
他忆起先前,他未曾去京城,未曾把桐桐带回来之前,她可不是像现在这般,对他战战兢兢,敬畏又疏离的模样的。
那会他待她态度可比现在冷多了,不是初一十五,他都尽量避免踏入内宅,能回避和她接触,都尽量回避。
可她总像一团跃动的火苗,明媚又热闹,他躲到哪,她就想尽办法跟到哪,永远精神抖擞,不知疲倦似的。
“凌氏你为什么...”谢衍邯有些说不下去了,用指尖掐进掌肉里,竭力压抑住自己情绪,“你为什么如今变成这样了,就因为吾把她带回来了吗?”
凌昭昭方才被吓得不轻,如今才渐渐回过神来思考。
她看见谢衍邯的手边捏着她的绣品,指尖已经被针刺破了,正滴着血,看来刚才她睡着,是他用手来护住,免她被针刺伤。
再看看自己周遭,恍然道:“王爷来了很久了?这些东西都是王爷送来的?”
谢衍邯闷声不语。
凌昭昭继续道:“王爷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衍邯被她气笑,“凌氏,你这样,吾会怀疑你在暗示没有重要事就尽量别过来叨扰你。”
“臣妾不敢。”她低头。
“不敢?”他掀了掀唇,“白天的时候都敢打吾了。”
她沉默,见她不说话,他哂了哂道:“吾说过的,吾的王妃在哪,吾自然回哪。”
说完之后,他掀眸看她。
只见她唇瓣动了动,又收住,欲言又止的模样,然后道:“王爷你不必这样。”
“不必哪样?”
“不必说那样的话,这都不像是王爷会说的,臣妾惶恐。”
她话一落,他脸沉了沉。
“那吾该说怎样的话?凌氏,桐桐已经被带过来了,就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了吗?”
出乎意料地,他嗓音竟微微哑了。
可他到底想怎样呢?凌昭昭想不通。
“凌氏,如果吾的话你不相信,你就当作吾今夜过来,是同你汇报吴嬷嬷情况的吧。”
“吾已经同桐桐商量过,往后会弥补她别的东西,她也同意了签谅解书,程序大概还要走几天吧,吾会尽量安排狱中,不让吴嬷嬷遭罪的。”
“叶姑娘脚踝都被打肿了,她当真愿意原谅?”昭昭带着不信。
谢衍邯在叶姝桐这边,确实费了很大功夫。
起先叶姝桐哭得可怜楚楚说,那既然是王妃的乳娘,她愿意签下调解书原谅,但看王妃如此厌恶自己,她怕自己以后再也没法在琊州立足,她希望王爷能给她一子半息。
但谢衍邯不愿意。
他立她为侧妃,给她名分,本就属于违背了同凌家的承诺,他不可以再碰她,所以也没办法给她一子半息。
所以他才会在凌昭昭同意他立侧妃后,每日夜里回新亭大街的宅子睡,以表清白。
起先他答应不了叶姝桐的要求,自然也不敢要求她签调解书。
后来他被凌昭昭逼得实在无法了,只能答应了叶姝桐另外的事情。
“凌氏,你是知道的,吾一早就对你说过,吾心中之人,是桐桐,不是你。所以,吾与桐桐会尽力地弥补你,吴嬷嬷是你的人,我答应你,会尽力保她。”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好像在强调什么,又像在提醒自己什么。
“好...”凌昭昭点了点头,“那多谢王爷和叶妹妹了。”
说完了吴嬷嬷的这桩事,凌昭昭一直在等着他说离开的话,就一直跪在地上不起。
“好了,你还不起吗?”谢衍邯皱眉。
凌昭昭只得起来,却依旧恭谨地垂首在一旁。
过了会儿,她抬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谢衍邯见她这样,心里不痛快,便道:“有什么话,想说便说。”
“臣妾是想问...夜深了,王爷你...还不回吗?”
“宵禁了,吾今夜宿这里!”
·
翌日醒来的时候,凌昭昭发现谢衍邯还睡在自己旁边。
昨夜,他好像生气了,虽然她也不知道他气什么,更奇怪的是,他生气了还不走,执意留下来,留下来就算了,她给他安排旁边的厢房,他还执拗地要睡在她旁边,而且好像更生气了。
由于谢衍邯在的缘故,她不敢再连夜做雪丸的小衣裳,只得也随他一块歇息。
她一整夜里连动都不敢动,一直侧身向里而眠,生怕一个不留神衣襟滑落又被他斥责她不庄重。
早上的时候其实她早就醒了,但因为感觉到旁边的人还在,所以一直假寐。
可一直也没见他起,她早已按捺不住了。
凌昭昭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以往二人就算逢初一十五敦`伦,事`后要么他返回前院睡,要么就是天还没亮,一摸旁边人已经离开。
少有这种日上三竿,他仍高卧不起的情况。
流萤已经在外头流连了好久,因为知道王爷仍在里头,所以她也不敢声张,只得静静地等待二人起。
眼看着日头渐高,凌昭昭内急实在难忍,只能轻声去唤旁边人。
“王爷...”
谁知她轻唤了一下,他立马就睁开眼睛,像是一直清醒着的模样。
凌昭昭怔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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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今日...不用去衙门吗?”
“嗯,吾今日休沐,陪你歇息。”
他黑黢的眸子看着她。
明王打自到琊州就藩以来,从没有一日休沐过,几乎每日都泡在衙门,就算衙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就待在衙门看书,很少有在这个时辰还能看见他。
“王...王爷为何要陪臣妾...歇息?”凌昭昭眉头深锁了起来。
谢衍邯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那双被针刺得不成样的手,咳了一下,道:“就...王妃没有想去做的事情吗?”
凌昭昭想了想,她从前刚到琊州的时候,确实有许多想要谢衍邯陪她去做的事。
想去蓬莱崖看鸥鹭漫天,想去鲤鱼洲垂钓看落日,想去樟鱼台看红树林参天,想去乘大船看水天一色...
可那时候谢衍邯每天都在忙,总是回避她,要不是她绞尽脑汁找机会去见他,各种死乞白赖,可能这八年来,每年见他的次数,不超过二十五次,而这二十几次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二十四个时辰。
在这种情况下,她慢慢的,就对那些曾经憧憬过的事,失去了兴趣。
而现在,还能让她感到有一丝兴趣的,那就是雪丸的事情,给雪丸做小衫,做小鞋,看雪丸高高兴兴朝她奔来,朝她摇尾巴。
昨夜因为谢衍邯在,雪丸都被迫睡在屋外,临睡前她还在记挂着它不进屋和她一块睡,能不能睡好。
“臣妾...”凌昭昭不由自主地揉搓自己的手,“臣妾想跟平日一样,早上跟雪丸一起用早膳,然后给它穿臣妾做的小衫,看它在院里撒欢,饿了一起吃点,困了一起睡睡,然后臣妾就要开始继续做小衫,每天可以给雪丸穿不同的小衫...”
“可王妃做的衣裳,明显它已经穿不过来了,”谢衍邯皱眉道,“再说了,王妃这双手再做下去,怕是好不了了,就歇一天,吾陪王妃做点其他事吧?”
凌昭昭面露难色,双手还在不由自主揉搓着。
谢衍邯眼见她快把自己的手搓出血,立马伸手握住她细皓腕,提了起来,“别揉。”
凌昭昭的手被提在半空高过于头,动弹不得。
可她从昨夜开始,就心痒难挠,看着那堆还没来得及做成漂亮小衣裳的布料,忍了又忍。
“别抠!”谢衍邯惊恐地发现她被提起的那只手,竟在用力去抠自己指腹,把那些红肿的伤口又抠出血。
“可臣妾...”昭昭红着眼快哭出来了。
“凌氏你跟吾过来!”
明王用自己发带将她双手绑起,用被褥将她整个人卷起,然后拄着拐杖单手扛了起来。
门外还在候着的流萤便惊诧地看见了这样的情景:
明王玄袍曳地,黑发散开,肩上扛着什么,单手拄杖,单手扶着肩上的什么东西小心地不让其摔下。
等流萤再定睛看的时候,愕然发现那被捆在宝相花龟背纹被褥里的,竟是王妃!
“王...”
她刚想开口,只见那玄色袍角从她面前拂过,男人以未容置辩之态,扛着人就往前。虽身有不便,拄着杖身姿却依然挺拔如松,树叶罅隙里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半边侧脸俊美得近乎凌厉,让人不敢轻易上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