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昭穿戴整齐衣裳,站在院里看着明王挽起袖子拿着锤子和木板在造犬屋,黄花梨木拐杖斜靠在一边。
看着看着,她不由鼻子发酸,眼泪已经抑制不住掉出来,怕他看见,在他头转过来之前她就赶紧别过脸去垂泪,忍了几次还是没能忍住,干脆转身往屋里跑。
谢衍邯默默把犬屋捶钉好,擦干汗,扶起木拐往廊庑方向去,站定在屋前,也没敲门。
凌昭昭把脸埋进被褥中,似乎无论怎么用力掩埋,都难以掩埋掉那种心酸的感觉。
从前她不敢再主动提起雪球,是因为谢衍邯似乎受了比她更重的伤害,雪球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养的小狗,她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当年将雪球送给他,她无时不刻不想着能有再一次机会能见到雪球,还有他。
好不容易她终于有了第二次到京城的机会,她心心念念了两年,以为能再次见到风姿飒爽的少年郎君和长大后勇猛雄壮的雪球,没想到等来了一个让人心碎的结果。
她的雪球,终于还是没能看见它长大的模样,连想要问一句,都成了这些年的禁忌。
“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流萤在旁关切地问着,“王爷他现在在门外呢。”
凌昭昭拼命用被褥擦泪,旁人兴许也理解不了她的感觉,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时刻都让自己维持着积极状态,早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后的那些伤口,以为永远不会让人看见。
可有一日,突然被人看见了,那人也开始积极在给她疗愈那些不被人看见的伤口,那一刻,那些被封存起来的委屈,就如排山倒海一般,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么面对外面的人。
“凌氏,你出来一下好吗?”门外的人终于出声,虽然还是疏离地唤她“凌氏”,但语气上多了几丝温度,显得柔情许多,不再是从前那样寡淡,毫无起伏。
槅扇门“支”一声开了,凌昭昭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些涩意,还略带些期待,像那死灰之后尝试破土的一缕嫩芽。
“王爷...”她有些紧张地掐紧掌心。
“陪吾到院里坐会,可好?”能看出谢衍邯有些松了口气。
“嗯。”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胸腔松松的,像雨后春笋一样酥酥麻麻。
前面男人的身影如晨曦中挺立的青松,纵然步伐有些微跛,却丝毫不降身份,反倒添了丝年少是没有的沉稳和坚毅。
她从他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一直都这么凝望着他,对他的感情就像在精心呵护一棵娇贵病弱的小树苗,从不奢望它能长成大树,只期盼能默默滋润它,让它慢慢焕发生机。
愿望就如此的小。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沿着游廊走到刚刚的跨院,来到钉造了犬屋的那棵老槐树下。
一只愣头愣脑的雪色蕃獒犬从树后绕着跑出来,跑到凌昭昭面前时小脚丫打滑摔得四平八仰,嗷嗷乱叫。
这小狗虽然瞧着没有当年的雪球机灵,但也娇憨可爱,偶尔露出的一些神态动作隔着时空每每让人看见当年那只小狗。
凌昭昭喜极而泣:“雪球...”
谢衍邯听见这名字时却不禁皱起眉头,“要么,换个名字吧?”
“为什么?叫雪球不好吗?”她问。
“这名字已经被用过了,换一个吧。”
凌昭昭点点头,“也是,那...叫雪丸?”
“再换一个吧。”他眉头紧蹙,抗拒得有些明显,“不要带任何雪,或者球字。”
她一听,肩膀一塌,头微微垂下,眸光黯了下去。
他微吸一口气,“行吧,就叫雪丸。”
她眸光一亮,有些不可置信的喜悦,对他展开大大的笑容,“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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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你。”
“雪丸,雪丸,你以后就叫雪丸了,你是雪球的弟弟,知不知道?”昭昭敛裙蹲下,眉眼舒展地逗弄雪丸的圆脑袋。
“王爷,你当真把雪丸给臣妾养吗?”她又像一个明净少女似的仰头对他笑。
“嗯,送你。”谢衍邯点点头。
“谢谢。”她再一次道。
“不用谢。”他道。
“王爷,我们带雪丸去后面园子捡树枝玩好吗?”
凌昭昭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忘形。
“可以。”谢衍邯也难得没有拒绝。
二人带着雪丸到后院假山水池边捡树枝,又到游廊上,凌昭昭追逐着雪丸,谢衍邯则奉陪到底地在旁边看着她嬉闹。
一直到隅中,眼看着时辰不早,不得不回衙门处理政务,谢衍邯才走前去,咬咬牙道:
“凌氏,跟你商量一桩事。”
凌昭昭笑靥如花,“王爷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先前吾曾答应过不立侧妃,可以作废吗?”
他这话一落,她的笑意便缓缓下去了。
过了一会,她再次扬起笑,却略显僵硬道:
“臣妾从前说过的,臣妾不会要求王爷行非所愿,曲意顺从凌家的。”
“你答应了,是吗?”他问。
她弯腰抱起脚边闹腾的雪丸,“臣妾一直以来就希望王爷能不受羁绊,洒脱自在。”
这样的话她在琊州陪伴他的这八年间不知说过多少遍,他大概也听腻了,觉得她虚情假意,实则拿凌家人逼迫他就范吧。
“行,晚上吾会过来,王妃别睡等吾。”
他说完就匆匆离开,那模样,像早就等不及似的。
凌昭昭低头,檐角的阴影打在脸上,她指尖轻柔地抚过雪丸的头,小狗摇着尾巴抬起清澈滚圆的眼睛不解地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