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璞玉和陈有奚神形俱散,如溪和宋清朗这才与外界重新获得了联系。
宋清朗第一时间给天衍观传了信,如溪也翻出传讯符,将此地发生的事简要禀明师门。
此事牵连甚广,甚至有几位清欢渡的弟子丧命于此,天衍观身为这片地界的东道主,便主动联系清欢渡,揽下了后续的许多事情。
天衍观的人来的很快,十几个人风尘仆仆的,几乎是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周姓的长老,他见到林中那般惨状,沉默了许久,而后才吩咐弟子们着手善后,将地上躺着的逝者就地掩埋。
但如溪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宋清朗看出了如溪眼底的不忍。
他眯着眼睛,笑道:“师叔,我看裴姑娘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周长老一听这话,扭过头来,如溪原本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
“裴姑娘可是有什么想法吗?”
如溪沉默片刻,咽了口口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周长老,我认为就地埋葬这法子不好。”
“哦?”周长老闻言,似是有些疑惑。
天衍观按照惯例将所有尸体就地掩埋,这件事情合情合理,并无不妥,更何况各门各派处理这种事情都是如此,他很好奇眼前这个小姑娘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周长老,我是这样想的。”如溪说道,“于理,就地埋葬确实是最省事、最便捷的清理方式,但此次事件所关联的人数实在过于庞大。”
“不叶山一带近来失踪了不少百姓,如今他们的家人或许还在等他们回去。可否劳烦长老派人告知周遭百姓,让他们前来认领尸体,并将其带回去好生安葬。至于无人认领的,再烦请天衍观代为安葬,可好?”
“这样不仅能让死者得到安息,也能提高天衍观的名声。”
如溪故意补充了最后一句。
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弟子,又暂且摸不透面前天衍观长老的性子,想要说出自己的方法,就只能以对方能够接受的方式,委婉地讲出来。
周长老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当即应允了下来。
“裴姑娘想得很是周全,不愧是昭阳元君的弟子,不仅身法了得,心中更是有大爱。”夸赞罢,周长老立刻派人去传播消息。
余下的半天里,天衍观的弟子们在宋清朗的领导下将尸体一具具从不叶山中搬运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桃叶村外的一片空地上。
待到消息传开后,不叶山一带丢了亲人的百姓纷纷赶来,都想要亲眼看一看,自己日思所念的亲人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一时间,空地上的哭声不绝于耳。
有人认出了自家的老父,有人看到了多日不归家门的丈夫,甚至还有人找到了自己失踪好久的孩子。
唯一能安心走出这片空地的人,只有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醒后,一听到天衍观放出来的消息,便再也顾不得自己脑袋上的伤,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
好在宋清朗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将路小溪好好地藏了起来,没能让陈有奚和那些傀儡寻到她。
老妇人从如溪怀里抱走刚刚睡醒的路小溪,一时间喉头哽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而激动过后,更多的是后怕。
泪水如决堤一般从老妇人眼中流淌下来,她一手紧紧搂着孩子,一手胡乱抹去自己面颊上的泪珠。
“裴姑娘…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如溪轻轻地为大娘擦去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微笑道:“大娘,不用感谢我,带路小溪回家吧。”
老妇人点点头,写过几句后,旋即转身离去。
如溪望着老妇人远去的背影,又望向那些哭倒在地的人们,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是啊,真的不用感谢她。
那么多人,她只救下了一个人,仅仅一个人……
“宋师兄,天快黑了,乡亲们也都将亲人的尸首拉走了,我们要将这些无人认领的尸身埋葬在何处呢?”天衍观弟子问道。
宋清朗抬手搭在眉前,眺望着不叶山,说道:“不叶山是个好地方,山明水秀,草木丰茂,这里的树木和河流养育了周围很多村子……就葬在这山脚下吧。”
“好。”
天衍观弟子走后,宋清朗看见如溪凝望着老妇人的背影出神。
这个姑娘总是紧锁着眉头,仿佛心中有着无尽的忧愁,让她难以释怀。
他抬步踱到她身边,语气悠闲道:“周长老给清欢渡那边传了消息。”
如溪从忧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正色问道:“什么消息?”
“此次事件中,有几名清欢渡弟子丧命于此,天衍观作为东道主,不可能会不管不顾。所以,周长老承诺会安排车马,将你安然送回,同时也会将余下牺牲的清欢渡弟子完整地送回北律之境,让他们葬在故乡。”
天衍观和清欢渡平日里来往不多,但玄门百家中有一个特定的规矩,尤其适用于三大门派。
各派弟子外出在别的地界历练,一旦遇到危险,所处地界的门派作为东道主,有责任施以援手。
而如今,几名清欢渡的弟子竟折在了中原,折在了天衍观的眼前,无论怎样,天衍观作为中原最大的东道主,总要给清欢渡一个交代。
只是北律之境远在沧泱大陆的最北端,路途遥远而艰险,即使备上最快的车马,贴了最好的疾行符,也需要走上个一两天。
所以,在埋葬余下的逝者,并为他们做完净魂后,周长老便邀请如溪和宋清朗先回天衍观休整一夜,待明日车马备齐后再行出发。
如溪没有推拒,她确实累了。
她被天衍观安排在一间清静的客房内,屋内陈设简朴,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满屋映得昏黄温暖。
天衍观的人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如溪谢过之后,关上门,慢慢解开身上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清欢渡弟子服,随后将自己整个人泡进了浴桶里。
蒸腾的热气氤氲着视线,热水刚好漫过肩头,舒适而又温暖。
如溪靠在桶壁上,微微仰起头,阖着双眼,放空脑海,似是在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舒适。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泡过一个澡了。
…
北律之境的夜晚总是很冷,屋外凛冽的寒风裹着雪丝,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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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溪趴在榻上,兴奋地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明日即将去七鹿京历练的事情。
七鹿京是中原最繁华的城池,她早就听师姐说过那里的灯会,还有那种炸得金黄酥脆的糯米糕,光是想想就让她馋的不行。
师姐坐在床边,手里拈着根针线。
她正在借着微弱的烛光,为师妹缝补她白日里与人争执时不慎刮破的衣袖。
“师姐,你缝的真好。”
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之后,如溪双手撑着脸颊,歪头看着师姐替自己缝补衣服,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师姐不光练剑练得好,针线活也好,针脚细密又平整,比她上次胡乱缝的那些歪歪扭扭地线脚不知好了多少倍。
师姐一边缝补,一边叮嘱她道:“明日启程去七鹿京,你不许乱跑,不许惹事,不许见了什么都想买。”
如溪听到这话,翻了个身,重新仰面躺倒在榻上。
“知道了师姐。”
师姐瞥了她一眼,见她皱着个眉头,笑道:“知道就好。”
如溪望着屋顶的房梁,抿了抿嘴。
七鹿京的灯会有多热闹呢?会比千鸟道的赛雪会还热闹吗?炸糯米糕她只听师姐提过,但没吃过,师姐都说好吃,那该有多好吃呢?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次外出历练,她所憧憬的不仅仅是七鹿京的灯会和糕点,更憧憬的是接来的一个月里都有着师姐的陪伴。
师姐听见她的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最后一针收好,低头咬断线头,把缝好的衣裳放到一旁。
“小溪。”
“嗯?”如溪偏头看她。
师姐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想什么心事。
“此次出行历练,我们两个做个约定吧!”
如溪撑着身子坐起来,有些惊喜师姐竟要与她定下二人之间独有的小约定。
“什么约定?”
“如果我们两个人都遇到了危险。”师姐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清晰,“你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抛下我,然后跑。”
如溪微笑的表情僵住了。
她没想到师姐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连连摇头:“这……师姐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师姐,我怎么能这样呢……”
师姐静静地望着她,神色温柔而又认真。
“历练不是小事,你要答应我。”
“不答应。”
“答应我。”
“不答应。”
“裴如溪。”
“……”
师姐很少叫她的全名,而一旦师姐叫了,便意味着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我答应……”
“还有。”
“还有什么?”
“一旦有人威胁了你的生命,你都要毫不犹豫地杀掉他,包括我。”
如溪期待已久的七鹿京之行,在她心里本该是精彩纷呈的,是充满无限遐想的,可师姐这话一出,瞬间让她后背发凉。
“外出历练不是小事,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安全,然后安然无恙、一个不缺地回到清欢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