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窒息感猛然袭来,不断有水流灌入如溪的口鼻,呛得她喘不上气。她连忙睁开双眼,双手撑住桶壁,从浴桶中赫然坐起身子。
她狼狈地咳了两声,这才贪婪地大口喘着气。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内黑漆漆一片,桶中的水也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浑身湿漉漉的,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如溪抬手抹了一把脸,将湿润的长发撩到耳后。
恰在此时,两下轻轻的叩门声将她从那阵死里逃生的惊慌感中拉了回来。
“裴姑娘,您收拾好了吗?”门外是一名女子的声音,“掌门已经在小院内等候您多时了。”
如溪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沐浴。
天衍观掌门要见她。
“哦…马上好!”
如溪匆匆应了一声,忙从浴桶里站起身,扯过一旁的浴巾将自己裹住。
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点亮整间屋子。
擦干身体后,她拿起天衍观替她准备好的衣裳,轻轻抖开。
这是一身素净的淡蓝长衫,被侍女洗的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清淡的香气。
她穿好衣裳,仔细系好腰带,对着铜镜将湿漉漉的长发简单梳理一番,而后用一根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清瘦,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颇有几分萎靡之态,她又掬了些凉水洗了把脸,眼神总算是多了些许神采来。
如溪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门口候着的侍女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了一礼,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头引路。
*
夜色渐浓,月色清冷,天衍观中灯星点点,恰如疏星散落。
小院中梨花开得正好,夜风拂过,花边便簌簌地落下来,飘在树下人身前的小茶几上,铺上一层浅浅的白。
树下,一个年轻人身着月白长衫,神色清静,一手撑着面颊,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用指节扣着茶几,发出嗒嗒的清响声。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年轻人方才淡淡开口道:“来了。”
“擎天真君。”如溪礼貌地唤了一声。
眼前的年轻人,便是天衍观的掌门沈旼君。
沈旼君道:“坐吧。”
如溪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
沈旼君抬手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昭阳元君近来可好?头疾可有再犯?”
如溪接过那盏茶,象征性地端起来喝了一点,“师父一切都好。”
“嗯。”沈旼君轻轻刮了刮茶杯上的浮沫,继续道,“我曾听众人说过,当年盈岁山那场祸乱中,元君曾救下一个孤儿。那孤儿倒真是命数不凡,竟能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安然呆到元君杀过来。”
如溪莞尔道:“嗯。”
“清朗回来后同我说,不叶山的妖物能得以消除,全都要靠清欢渡的裴姑娘。没想到裴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了得,真不愧是元君的徒弟。”沈旼君举杯,向如溪道,“今日,老朽便代天衍观谢过裴姑娘的援助之恩,若不是有裴姑娘,不叶山周围的百姓还不知要受苦到何时了。”
如溪虽听他自称为“老朽”颇为不解,但还是举起茶杯,回敬道:“真君过誉了,此番灭妖,也不单单只是我一人的功劳,宋公子也出了很多力。”
“哈哈,这怎么能算是过誉呢?裴姑娘救了我们这边的百姓,我们也理应帮助你们。”
二人便如此闲谈了几句,但与其说是谈话,不如说是一场审问。如溪能隐隐察觉到沈旼君似乎想从自己的回答中探听些什么东西。
但如溪的回答总是带着学子对师长的疏离与敬爱,回答地十分克制而又恰当好处,让沈旼君不由自主地收回了套话的想法。
沈旼君微笑着,也不打算接着问话了。
紧接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声响,大片的梨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洒了如溪一身。
如溪抬手拈去身上的花瓣,仰头望向那棵梨花树。
这一望,才看见梨花树的枝桠间,竟赫然倚着一个人影。
那人轻阖双目,一手枕于脑后,一手随意地搭在腰腹之上,似是在小憩。月光清辉如水,透过层层花叶洒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流畅的轮廓。
晚风穿堂而来,卷起如溪鬓边散落的发丝。那本就松松束着一头青丝的发带,此刻被风一撩,竟挣脱了束缚,顺着风势悠悠飘扬。
如溪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那一抹飘扬的发带,视线一路抬升。
就在此时,一只手将那飞扬的发带轻轻攥在了掌心之中。
如溪定睛一看,竟是宋清朗。
宋清朗斜倚在梨花树上,缓缓睁开双眼,朝着树下的少女,扬起一个微笑。
沈旼君看到如溪绯红的面颊,不由得低头轻笑一声:“徒儿,不下来见一下你带来的贵客吗?”
宋清朗伸了个懒腰,轻巧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二人面前,含笑道:“师父,裴姑娘。”
宋清朗上前两步,摊开掌心,笑着将手中那根发带递到如溪面前,“裴姑娘,你的发带。”
如溪目光在宋清朗的脸上顿了几秒,而后低下头,从他掌心取回发带。
指尖相触的瞬间,如溪心动微微一颤,不知怎的,心中那股曾对宋清朗生出的不清不楚的悸动,仿佛又悄然漫上了她的心头。
她神色平静道:“多谢。”
“来,徒儿。”沈旼君拉过宋清朗,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如溪道,“裴姑娘,待明早车马备妥后,我便派人去唤你。此次护送,便由我徒儿负责,他与你一样,年少有为,又是与你在不叶山一同并肩作战的伙伴。”
如溪依旧微笑道:“真君安排的,自然是好。”
沈旼君颔首道:“既如此,天色也不晚了,便不打搅裴姑娘歇息了。”
宋清朗缓步至如溪身旁,语气温润道:“裴姑娘,一起回去吧?正巧顺路。”
如溪微微颔首,应道:“……可以。”
宋清朗闻言,从小院处取来一盏提灯,又吩咐引路侍女先行退下,而后独自提灯在前,引着如溪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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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天衍观静悄悄的,月色清浅如水,静静泼洒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宋清朗在前,如溪在后,一路上静默无声,唯有晚风穿竹的细微声响萦绕在如溪耳畔。
“宋公子。”如溪走至宋清朗身旁,率先打破了这份静默。
宋清朗闻声,缓缓侧目看向她,眉眼温和:“嗯?”
“如今影蛄已除,宋公子与它之间的恩仇也已消解,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和影蛄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仇恨呢?”
“仇恨?”宋清朗扬起嘴角,问她,“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起过,我生了一场大病那件事吗?”
“嗯,记得。”
“那场病便是拜影蛄所赐,所以先前发生的事情,我几乎都记不起来了。”
如溪追问道:“所有事情你都不记得了?还是……记不清?”
“我不知道。”宋清朗低下头,神色凝重起来,“我不会主动回忆起这些事情,但偶尔身旁的人提起一些往事时,我多少还是有些印象的。”
心理创伤?
如溪蹙起眉头。
她恍然想起,从前师父授课之时,曾同她讲过神魂受损、心魔留痕的癔症,人的神魂在遭受巨创之后,为了自保,会将那些不堪承受的记忆忘却。
所以……这不是夺舍。
理清前因后果,如溪认真发问道:“既然所有的事情你都忘了,那你怎么还记得自己是宋清朗呢?”
宋清朗看着她那样认真的表情,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浅浅的恶作剧念头。
他敛了敛神色,刻意收住笑容,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在天衍观内到处乱窜,肆意捣乱,连我师父都拦不住我。”
“真的?”
见她似乎当了真,宋清朗唇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压着心里翻涌的笑意,努力装作严肃的模样,可他终究还是没能绷住,笑出了声。
“假的。”
“……”
宋清朗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是不知道之前发生什么了,但我也不是傻。”
“……哦。”
沉默再次从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宋清朗侧头打量如溪,见她板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问道:“裴姑娘怎么板着一张脸,生气了?”
“……”
“真的生气了?”宋清朗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试图看清如溪脸上的神情。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气?”
“那倒没有。”宋清朗见她还有心情回自己的话,心下微松,嘿嘿笑了两声,“裴姑娘在我眼里自然是大气的。”
如溪淡淡地“哦”了一声,而后转回头,不再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将话题一转,“那你和影蛄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怨,他这么算计你。”
宋清朗却在这时停下脚步,侧身站在一扇房门前,贴心地打开门,“到了,裴姑娘。”
“好好休息。”他说道,“我们明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