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暗室内,没有一丝阳光与温暖。
陈璞玉方才为了解开先前在陈府所布设的阵法,耗尽了太多力量,此刻正浑身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将手臂盖在额头上,盯着面前暗黑的屋顶发呆。
这几年,她一直都很清楚,哥哥其实早在她出嫁那日便死了。
如今留下来的不过是披着陈有奚外壳的影蛄。
她始终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于是她强迫自己重新爱上现在的陈有奚,以此来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但她做不到,因为哥哥不是这样的。
她的哥哥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会帮助邻里乡亲做事,替村口卖饼的婶子抓贼,给流落街头的人设立一个安身之处。
上天入地,陈璞玉再也找不到像陈有奚这样好的人。
可这样的哥哥终究只存在于过去。
上次她在林中替哥哥杀人后,哥哥忽然问她那晚去了哪里,她并没有如实将自己掳走路小溪的事情告知他,反而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因为她很清楚,影蛄会拿路小溪来做什么。
它要拿路小溪来要挟陈璞玉,让她日夜悬心、备受煎熬,以此激增它体内尚居具有一半神识的陈有奚对它的恨意,而后再贪婪地吞噬他那份恨意,滋养自身。
当初影蛄便是因为陈有奚对三皇子漫天的恨意而找上了他。
你让我寄生,潜伏在你体内,我便帮你做事,帮你复仇。
听起来互利,但实际上却是一个霸王条约,是个人都不会接受,但陈有奚却接受了。
事成后,影蛄便寄生在陈有奚的体内,再难分开。而为了让陈有奚在这之后依旧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恨意,影蛄会不择手段地让他产生恨意。
而他心中最强大的恨意来源,便是他对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的恨。
陈有奚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为了不让影蛄伤害妹妹,他自愿献祭自己的肉身,让他与影蛄的魂魄紧密交融、合二为一。
如此一来,那份刻骨铭心的兄妹之情,便会浸染影蛄的魂魄之中,令它也对陈璞玉生出同样的爱护之心。
这些,都是哥哥献祭前亲口告诉她的。
如今哥哥已经献祭了自己,她就更不能离开他。
她要找到剥离他们二者灵魂的方法,她要将真正的哥哥带回来。
与此同时,她也绝不能让影蛄找到她的弱点所在,所以她要抓走路小溪,把路小溪藏匿到影蛄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影蛄无从拿捏她。
因为陈璞玉此生的软肋,除了已逝的父亲、与影蛄融为一体的哥哥之外,还有一个,那便是早早逝去、并且成功转世的母亲——路小溪。
只是意外横生,她抓走路小溪的行踪竟被裴姑娘发现了。
在屋顶上与裴姑娘停驻对峙之时,她被裴姑娘那一双眼神所惊到了。
不知为何,她从裴姑娘的眼神中看见了与自己一样的眼神。
于是,她大着胆子将路小溪从屋顶之上抛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像裴姑娘这样的人,一定会救下路小溪,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外游荡的恶鬼。
就如同她这样失去血亲的人,一定会找到剥离哥哥与影蛄灵魂的方法一般,坚毅而孤勇。
思绪翻涌间,一个冰冷的触感陡然握住了陈璞玉的手。
她侧目望去,只见陈有奚伏在床沿边,将她温热的掌背轻轻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
他阖着眼睛,用脸颊温顺地蹭了蹭陈璞玉的手,低声说道:“计划失败了。”
陈有奚所说的计划,正是先前陈璞玉给他提出的法子。
控制秦老头,将二人引至陈府,而后再解开先前在陈府布设的镇魂阵法,释放阵下的无数怨魂,从而将裴姑娘与那位宋公子一网打尽。
不过,计划失败了也无妨,因为这正是陈璞玉所想要的结果。
如今周遭的怨气少了,影蛄的实力也将大打折扣。
“不必气馁。”陈璞玉柔声说道,“你既已救我脱离苦海之中,我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你的。”
哥哥,我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的放弃你,让你最终沦为妖物的容器,痛苦的活着。
我爱你,所以我一定拼尽全力,将真正的你带回来。
“即使败了,你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陈有奚问道。
“嗯,我会的。”
陈璞玉回答的很干脆。
看着陈有奚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眸,陈璞玉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她出嫁那日,也是她第一次察觉到哥哥不对劲的那一日。
那一日,红烛摇曳,锦帐低垂。
三皇子满身酒气,一手死死将她摁在喜塌之上,一手胡乱扯着她的衣襟,笑着逼她顺从。
她拼命挣扎,换来的却是三皇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耳中嗡鸣作响之际,陈璞玉顿时有些绝望。
今早她还在梳妆的时候,本以为今日便可以一举脱离苦海,奔向新的人生,可她却听婆子匆匆来报,说三皇子忽然更改了起轿的时辰,命丫鬟早早替她梳妆完毕。
一时之间,她的心竟有些慌乱。
待到花轿出门,轿子也本该沿着原路走,路过城南,好让守在那里的陈有奚依计行事,可三皇子又命人抄了近路,径直绕开了城南。
随着轿子与宫门的距离越来越近,陈璞玉的心也跟着一点点碎裂。
不经过城南,便没有计划中的匪徒劫亲,所有的筹谋便都将落空。
这意味着她的后半生就将葬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意味着她从此以后再见不到宫墙之外的光明与景象,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家人,见不到她所深爱的那个人。
也许真的是命运弄人罢。
所以当三皇子那一记耳光落下之后,她沉下眸子,不再反抗。
就在她默然认命之际,一道黑影破门而入。
下一瞬,三皇子放肆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截染血的刀尖从他胸口透了出来,三皇子甚至来不及回头,便轰然倒在榻上。
即便这样,那道黑影也还没有停手。
刀锋反复在三皇子的胸口穿刺、拔落,一刀接着一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痕迹。
陈璞玉惊魂未定,恐惧占满心头,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只得慌乱拢好凌乱的衣衫,蜷缩在喜塌的一角。
须臾,染血的短刀哐当落地,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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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才缓缓转过身来。
是陈有奚。
陈有奚看见陈璞玉脸上这副惊恐的模样,自责和心疼两种情绪同时翻涌上心头,让他疼痛难忍。
他仓促地擦去自己脸上的血渍,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意,想同他之前安抚妹妹一样,笑着抚摸她的发丝。
可这样的场面,他如何也笑不起来。
滚烫的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陈有奚狼狈地用手背胡乱抹掉它们,而后微笑着朝她一步一步走近。
“阿玉,别怕,哥哥带你走。”
不,哥哥。
这次由我来带你脱离苦海。
…
“我要出去片刻,你且留在这里罢。”
陈有奚轻吻她的手背,随即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准备离去。
陈璞玉拽住他的衣袖,问:“你要去哪儿?”
陈有奚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含笑凝视着她。
陈璞玉只觉一阵晕眩,眼前哥哥的面容越来越模糊,紧接着身子一软,便跌卧在床榻上。
她望着哥哥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眼角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泪。
*
山洞幽深,潮湿的寒气从石壁上渗出来,混着泥土与腐叶的气味。
如溪凭着手中那根花白发丝所散发的微光,一路寻迹找到了不叶山的一个山洞处。
洞内光线昏暗,她借着手中那缕微弱的光线,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路小溪。
小姑娘双手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小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
“路小溪!”如溪蹲下身,将她揽进怀里,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只是昏睡过去后,这才松了口气。
宋清朗二话不说,将长剑往腰间一挂,蹲下身示意如溪将路小溪放到自己背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二人随即快速撤出黑漆漆的山洞,可才刚出洞口,山洞深处便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如溪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将宋清朗和路小溪挡在身后:“宋公子。”
宋清朗背着路小溪后退了一步:“听见了。”
下一瞬,无数红线自洞内暴射而出,径直缠上路小溪,要将她再次拖回洞内。
宋清朗反应极快,锵然拔出长剑,只瞬间便斩断了束缚路小溪的红线。
路小溪的身体旋即失去支撑,从半空中坠落,如溪足尖一点,飞身而起,稳稳地将路小溪接在怀中。
她将路小溪重新塞回宋清朗怀中,催促道:“带她走。”
“裴姑娘,那你……”
“别拖后腿,走!”
宋清朗咬了咬牙,终是抱着路小溪消失在林中。
如溪转过身,抬手折下身旁一株老桃树的枝条,而后咬破自己的食指,将殷红的鲜血涂抹在枝条上,直指洞口。
片刻后,一道身影终于从暗处踱步而出,走到了阳光之下。
那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袍,眼神很是沉郁,嘴角却又带着一丝笑意,古怪至极。
“裴姑娘。”那人开口了。
只一句,如溪便认出了他的声音。
“陈有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