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 42. 诏书
    秋猎当日傍晚,宋贤达寝宫外。

    一盆盆血水被宫人从殿内端出,李公公立在门口,面色惨白地望向殿内。

    几名太医围在榻旁,为首的那位年纪最长,胡子已白了大半,正端坐一侧为皇帝施针,时不时就会摇摇头,叹息一声。

    据前去寻救的侍卫回报,他们发现人时,陛下已昏迷在了乱石之中,身下的血浸透了秋猎的骑装,而那匹马则摔在了更远的地方,前腿折断,已经死了。

    待到施针完毕,那名太医终于起身,转向屋内众人,神色凝重道。

    “陛下从乱石坡坠落,右臂骨折,肋下也被碎石刺穿两处,内腑损伤极重,目前虽暂时以针将血止住,但伤及心肺,恐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众人也都心知肚明——陛下伤势过重,药石难医,恐怕时日无多。

    其他太医又下意识朝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即便偶尔睁眼,也是瞳孔涣散,言语含糊,不知是否还有意识。

    却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是长公主闻讯,连仪态都再顾不上,一路小跑着就赶了过来。

    进殿的那一刻,宋清平终于看清榻上之人如今已是何等情形。

    她在原地怔了数息,方才回过神,跌跌撞撞向前几步。

    甫一见她,太医们皆识趣地退到一旁,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宋清平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宋贤达的面容,直至走到榻前,她终于再忍不住,也顾不上地上有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床前。

    她小心翼翼地握过宋贤达的手,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哭腔。

    “我早便说过,让皇兄……不要轻信民间那些个捕风捉影的传闻,这下可好……白鹿没猎着,你却是……”

    几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悄然滑落,一滴滴落在了被褥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湿痕。

    宋清平却浑然未觉,只将宋贤达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哽咽着继续道。

    “皇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犯下大错,父皇气不过,随手抄了案上的玉镇尺就朝我甩过来,还是你挡在我面前,生生替我受了一下,自那以后,你面上这里就……”

    她的目光顺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寸寸往上,最后停留在了额角,那里有一道暗色的,如蜈蚣般细长的疤痕,因年岁太久,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正当她的视线要从那道疤上移开时,掌心内握住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随后,榻上之人终于费力地睁开了双眼。

    宋贤达的眼神依然是涣散的,足足过了两息,才重新将目光凝聚到她脸上,嘴唇微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宋清平还是听懂了他说的那两个字。

    是“清平”。

    她一瞬泪如雨下,又拖着裙摆,在地上挪动了些,将面颊轻轻地贴上他的手。

    “皇兄,我在,清平在这里……”

    察觉到她眼泪的温度,宋贤达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想要去触碰她的鬓角。

    “朕……朕会替你……留……”

    话还没说完,床上之人又失去了意识,那只伸出去的手,也颓然从半空垂落下来。

    ……

    陈晚荣赶到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并非皇帝,而是跪在他床前泣不成声的宋清平。

    她心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就将其重新压下去,只在面上维持着她来时作出的悲痛神情,缓缓走到宋清平身旁,手落在她肩上,低声安慰了一句。

    宋清平显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里,几乎顾不上去理会她,仍伏首将脸埋在榻前,一动不动,只留给陈晚荣一个不断发颤的背影。

    陈晚荣见状也不再打扰,退至一侧,低声向太医问过宋贤达的伤势,又转向站在另一旁的李公公,眉目间那抹哀戚神色虽在,声音却是有条不紊。

    “陛下如今需得好好静养,身旁若是没个可心的人服侍,自然是不行。而顺妃素来细心,这几日陛下的汤药起居,不若就由她来照料,如此本宫也才放心。劳烦公公替本宫走一趟,将她请过来。”

    李公公连声应下,待诸事安排妥当,陈晚荣便道要回殿中为陛下抄经祈福,遂告辞离开。

    回寝殿的路上,她脑中仍在想着方才种种,思绪也一时难平。

    依太医所言,她与沈见知的弑君计划是成了的,宋贤达确实重伤难治,至于何时咽气,不过早晚罢了。

    只是他死事小,关键在他死后,宫中的格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宋贤达没有皇子,宋烨则被先帝贬黜,如今能继位的,唯有宋烨膝下独子,宋扶行了。

    一旦宋扶行继位,宋烨定也会跟随回京,若想在宋贤达死后确立以她为首的辅政格局,不叫旁人分权,她势必得先一步下手,以确保宋烨没有任何机会获得实权。

    思及此,她转向云岚,吩咐了一句。

    “阿岚,去一趟孙侍郎那边,就说我问他一句——先帝当年废太子的那道旨意,礼部的档案里,可还寻得见原本。”

    孙侍郎是她离京交代善后事项时看中的一名官员,此人官至礼部右侍郎,性情正直,在宋贤达弃城时也未跟随逃跑,而是主动请缨留守京城,办事也十分稳妥。

    更重要的是,这位孙侍郎对她劝退齐军一事很是欣赏,而陈晚荣也有心培养根基,于是从京城动身来川蜀前,她便带了这位孙侍郎一起,而今日果真派上了用场。

    当夜,陈晚荣让李公公召了几名随行在宋贤达身旁的重臣,还有宋清平,聚在行宫偏殿商议拟诏一事。

    继位人选没有争议,先帝当年虽废宋烨,却未削其子籍,宗室中血脉最近者唯有恭郡王宋烨之子宋扶行,因此钦定新帝一事很快便定了下来。

    但宋扶行尚且年幼,因而朝臣们须得议定辅政的人选。除太后外,作为新帝生父的宋烨自然不可能被忽略,不多时,就有老臣开口提议道。

    “恭郡王乃先帝长子,新帝生父,于宗法大义而言,理应回京辅政,臣以为当封摄政亲王,总揽军国大事,以安社稷。”

    闻言,陈晚荣面上虽不动声色,内心却迅速完成了一番推演。

    摄政亲王意味着宋烨作为皇帝生父,加上摄政之名,在法理上甚至可以压过太后,若按历朝历代的惯例,那便是摄政王主外政,太后主宫务。

    而这一条如果通过,那她从此就会被锁死在后宫里,所有的政治抱负也将悉数落空。

    但她又不能自己反对——一来她此刻的身份,是一个夫君垂危,即将新寡的皇后,若站出来争权,定会让朝臣警觉。二来反对宋烨回京,也就相当于反对新帝的亲生父亲回来照顾儿子,这在道义上也说不通。

    所以她干脆什么都不说,只静坐一旁,等着她先前安排好的暗棋出手。

    果不其然,短暂的沉默后,孙侍郎就站了出来,扫了一眼众臣,便沉声开口。

    “宋宗正所言有理,只是孙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诸位。先帝当年亲下旨意,废恭郡王太子之位,又贬其至边境。如今陛下尚在弥留,我等便要将先帝亲手贬斥之人召回京师,委以摄政重任。那敢问诸位,这是遵先帝之意,还是违先帝之意?”

    他顿了顿,又道。

    “况恭郡王当年被废太子,其中缘由想必诸位比我也更清楚。若其为摄政,日后若朝野议论起来,说陛下方薨,废太子便重掌大权——这话传出去,先帝颜面何存?”

    闻言,几位老臣都不由想起当年之事,心下暗惊。连先前那位义正词严的宋宗正也垂了脑袋,一时也再未有人出声相驳。

    毕竟孙侍郎那番话摆得太明白,谁替宋烨出头,谁就要担上一个违背先帝遗志的名声。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索性也不再多言。

    陈晚荣不着痕迹地看了孙侍郎一眼。

    先前只知他办事得力,如今看来,倒是小看了此人。

    此人可重用,陈晚荣在心中暗自记下。

    最终敲定的方案,是宋烨回京封“贤亲王”之位,可参与议政但不可摄政。

    见此事已定,陈晚荣方才开口,语气温和。

    “贤亲王到底是新帝的父亲,日后在京,也好有个亲近的长辈照看着。至于朝政之事,既有诸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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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尽心辅佐,想来也不必太过忧虑。”

    话虽柔和,实则却是为宋烨回京一事定性。他只能作为新帝亲近的长辈存在,而不是一个真正有实权的政治角色。

    除去宋烨回京后的地位,另一条,也是陈晚荣最关心的一条——是有关太后辅政权限的。

    多数朝臣皆认同太后辅政,这令她心下稍安,但涉及到权限范围,朝臣中的保守派和务实派却存在不同的看法。

    保守派主张太后辅政仅限内务,军国大政由朝臣合议决定;务实派则觉得新帝年幼,内外事务均需太后与朝臣共决,即“太后临朝称制”。

    而陈晚荣需要的自然是后者,临朝称制,但此事争议太大,容易落人口实,叫人说一句“太后干政”,因而不能由她来提,甚至不能由她的人来提。

    所以她只能等。

    朝臣们对此争执不下,直到有一位颇有威望的务实派老臣缓缓起身,拱手后道。

    “新帝年方八岁,朝中政务数以百计,若事事合议方可定夺,只怕政令积压,贻误的是国事。依老臣愚见,不若由太后临朝听政,裁决日常,遇军国大事,再行合议。”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陈晚荣。

    陈晚荣没有接话,只微微低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神色安然。

    最终太后辅政这一条,被定为“太后临朝称制,得裁军国大事,朝臣辅议”。这是陈晚荣能够拿到的最大权限,也在她的预期范围以内。

    定诏过程中,有人提议长公主也应列入辅政名单,理由是她在朝中威望素高,但更多人对此持反对意见,毕竟公主参政于制无据。双方争论不下,最后只得搁置,打算先将其余条款供皇帝御览后,再作决定。

    整个定诏过程中,宋清平几乎未发一言,只在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时,才会略略抬头,看上对方一眼,然后重又低下头去。

    唯有陈晚荣注意到,她眼尾那抹红犹还未消。

    诏书拟定后,趁宋贤达难得清醒之际,李公公便偕几位重臣,将定稿呈到了御榻前。

    李公公将诏书上的条例一点点念给他听时,宋贤达全程都没有太多反应,仍只是闭目躺在榻上,竭力地维持着愈发微弱的呼吸。

    诏书已经念到最后一条,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垂死的皇帝再不会有旨意时,宋贤达垂在一侧的手却动了动,下一瞬,他忽然睁开了双眼,动作极慢地转向朝臣,几乎是费尽全力,才勉强开口。

    在场之人皆屏住呼吸,一起往皇帝的方向凑近了些,直听他继续说下去。

    “清平……封……镇国……赐……宝印……准她……与太后……共……”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朝臣们还是从零碎的言语里拼凑出了皇帝想要表达的意思——即封宋清平为镇国大长公主,赐镇国宝印,赋予她与太后共同决策朝政的权力。

    说完这句后,宋贤达的目光在众人间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分辨这其中有无宋清平的身影。

    只可惜他还未看全,身体却已是虚弱至极,让他先一步失去了意识。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违抗一个将逝皇帝的遗命。

    事后,负责拟诏的官员将这一条补录在了诏书中,并将最后的定稿很快呈到了陈晚荣面前。

    陈晚荣逐条看过去,继位,亲王,太后称制,这些都在她的预期范围内,因而她的神情也没太多变化。

    直到她看到了最后一条。

    “封皇妹宋清平为镇国大长公主,赐镇国宝印一枚,凡军国大事,与太后共决之。”

    陈晚荣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瞬。

    在她本来的计划里,宋清平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但现在她的手中却多出来一枚与她同等分量的印,这意味着日后在朝堂上,宋清平完全可以与她平起平坐。

    但遗诏不可违,朝臣们亲眼看着皇帝口授了这一条,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只能接,先接下来,旁的等日后再想办法。

    陈晚荣将诏书放回原处,神色平静,面向拟诏官员,只说了一句。

    “陛下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