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贤达寝宫内,一袭红衣正忙前忙后,为榻上之人擦拭清理,动作十分娴熟。
又一碗汤药送来,沈见知将其端到唇畔,先吹了吹,试到不烫后,才坐到宋贤达床头,一勺一勺地送到他嘴边。
喂完汤药后,她发现宋贤达的嘴唇似有些干裂,很快便从旁拣了一方帕子沾水,仔细替他润了润,起身时,还将褥子往上扯了一些,替宋贤达掖好被角。
一旁服侍的宫女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都忍不住赞叹一句。
“顺妃娘娘当真是温柔贤淑,照顾起陛下来,比我们这些专事的下人都还要仔细些。”
沈见知闻言微微一笑,侧头又看向榻上之人。
若是九泉之下的那些人能看到她此刻的样子,大约也会觉得她演得很好。
……
宋贤达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偶尔醒来时看见她,目光也是涣散的,口中会含糊喊上那么一两句,有时是他给她封的那个字,有时则是她的名字。
大约他自己也想象不到,最后这些日子服侍在旁,细心照料着他的,竟会是她。
这日清晨,太医照例来为皇帝诊脉,沈见知则主动退至一旁,同往日一般安静等待着。
今日与前几日都不同,太医诊完后,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凝重,而后与沈见知简单交代几句,措辞虽然委婉,但沈见知却听得出其中深意——许是今夜,许是明日,总之,他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沈见知面色如常应下,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一日,她已等了太久。从敕勒川到这座皇宫,从婕妤到沈嫔再到顺妃,她等了这么久,如果他就这样自己咽了气,那她这些年的等待和隐忍,又该算作什么。
她绝不会允许他这般轻易地死去。
日头挂在中天时,沈见知回了一趟自己的寝宫。
那把黑金配剑被她从剑匣中取出时,她恍惚了一下,手自然而然握上了剑柄。
那时她还在敕勒川。父亲对她说,这剑只能拿来看,却不能拿来用。她却不信,转身就在院子里,舞了一整套她平日里练习的剑式,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未曾受阻。
这柄剑被她一路从敕勒川带到宫中,如今又带到川蜀,她从未让它离开过自己身旁一日。
后来她在宫中时也曾用过这把剑起舞,次数太多,她记不清,有印象的那几回,几乎都是舞给晚荣看的。
晚荣喜欢看她舞剑,每每舞给她看时,她总会坐在台阶上,侧头托腮,鬓旁的点翠流苏也在半空中轻轻地晃。
晚荣的眼神总是十分专注地追着她起舞时的每一个动作,每当一剑舞毕,她都会听见晚荣对她说那句——
“见知你舞剑的样子,真好看。”
于是她就又舞一遍,只舞给她看。
沈见知垂眸,手仍握在柄上,剑身锋利,闪着寒光,映出她自己的脸。
很好看。
她已经很久没觉得自己好看了。
沈见知将剑身擦拭一遍,重新归于匣中,只把剑匣挪到了枕边。
很快就会用到它了。
……
临近黄昏,陈晚荣来到宋贤达的寝宫中。
来的时候她照例给沈见知带了些吃食,又问她累不累,今夜要不要换个人来替她。
沈见知拒绝了,语气很随意,只道自己守着就行,让旁人来看顾,她放不下心。
陈晚荣清楚她的性子,也没再劝。
又坐了一会儿后,陈晚荣起身,正欲离去,沈见知却忽然出声唤住她。
“陪我到院中坐一会儿吧。”她说。
陈晚荣应了,又与她移步殿外。如今恰是桂花盛开的时节,她们也因此择了一棵桂花树的位置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陈晚荣头上那根簪子与沈见知的红发带都碰到了一起。
但此刻她们谁也未曾察觉。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见知开口。
“晚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结束后,打算做些什么。”
陈晚荣微微一愣。
她已经很久都未想过“以后”这个词了。自进冷宫后到现在,她几乎将心力全都耗在了“怎么活下去”和“向上爬”这两件事上,至于之后的事……
“大概……会很忙吧。”陈晚荣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
“朝中那么多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沈见知闻言,轻声笑了一下。
“早猜到你会这样说。”
一阵晚风吹动桂花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地上斑驳的树影摇曳时,桂花香也随风一起飘了过来。
沈见知将手枕在脑后,顺势靠在了那棵桂花树上,仰头又看向夜空。
月亮已不知何时从天边升起,清辉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的侧颜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我原先也想过,等报完仇后,我会去做些什么。”
陈晚荣注视着她的眼睛,并不出声打扰,只安静听着。
“想回老宅看看。”沈见知的声音放轻了些,眼中也多了些浅浅的微光。
“灭门的时候正是秋天,家里的院子中有一棵从前我爹在南方带回来的,养在盆里的桂花树。”
“那棵树长得比我要高,每年开花的时候,院子里总是香的。我小时候最爱在那棵桂花树下练箭,射不准就赖树挡了我的眼,阿爹和哥哥也总拿这件事来取笑我。”
说到这里,沈见知低下头,睫毛和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影一般,轻轻颤了颤。
“也不知那棵桂花树,如今还在不在了。”
陈晚荣鼻头一酸,将她的双手放到自己掌心,轻轻合拢。
沈见知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没有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了一句。
“不说了,说这些没用。”
她转过头来看陈晚荣,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清冷冷的眼神。
“你替我记着就好了。”
又一阵桂花香飘过,沈见知抽出自己的双手,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吩咐一句。
“宴居这两日有些咳嗽,晚荣,你记得替我留意一下,我这头走不开。”
陈晚荣注意到她此时看上去神情似有几分哀伤,正想说些什么,猝不及防地,却对上了沈见知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冲着陈晚荣浅浅一笑,两颗小虎牙就又在无意间冒了出来。
“今夜夜色不错。晚荣,记得早些歇息。”
语罢,沈见知没再看陈晚荣的神情,只将目光再次落在方才那只被握过的手上。
她将那只手收回袖中,转身,重新往回殿的方向走去。
天边的夜色已浓得如墨。
远处遥遥有更声传来。
一更。
沈见知走过廊下,目光看向映着昏黄灯火的窗纸。
什么也看不到。
她神色未变,脚步一转,便换了方向,往小厨房那头走去。
二更。
沈见知看了一眼灶上的汤,锅盖边缘已冒起腾腾的热雾。
她的手轻抚了一下袖口。
那把匕首从第一日就在那里了。
沈见知熟练地将汤从锅中盛到碗里,又将那碗端起,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路过值守的侍卫时,她如往常一般吩咐道。
“你们都去外间吧,今夜还是我守着。”
这几日每到二更时,顺妃娘娘就会屏退他人,独自在内殿看顾陛下。这几乎成了一种惯例,侍卫也很清楚,因而也不疑有他,朝她行了一礼,便各自无声地退了出去。
进殿后,沈见知将那碗汤随手搁在一旁。
不需要了。
她走到榻前,静静看了那人一瞬。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她想过无数次这一刻会是什么样子。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有很激烈的情绪,就像她刚得知灭门的消息时那样——哭,笑,骂,质问。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竟只剩下了平静。
沈见知将手搭在袖口处,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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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睛。
她想起了敕勒川,那片连绵到天际的草原,那阵总是拂到她面前的风,那段骑在马背上的日子。
紧接着是沈家的府宅,她走的时候,院中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
再是她从敕勒川被带进宫的那段路。离家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再也没能回去。
然后是她躺在榻上,他压在她身上的画面。每一次她都没有闭眼,而是盯着床帐上绣着的龙纹,一针一针地数。
之后是冷宫,陈晚荣握住她双手的一瞬,那回是她在宫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最后一幕是——
午后,宴居被乳母抱过来的时候。
宴居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松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妃”。
她当时把宴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来,又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说母妃晚些时候就会回去。
宴居信了。小孩子总是很容易就信了。
沈见知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
袖口处,匕首旁边还贴着一根小小的红绳,是宴居午后系在她手腕上的,此刻被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面前那个人。
宋贤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那双涣散的眼神看向她时,甚至还带了一丝依赖的神情,大约是以为她又要给他喂药。
他的呼吸声已经很微弱了。
沈见知对上他的眼神,忽然开口。
只有一句。
“敕勒沈氏,沈虹归。”
他的眼神茫然了一瞬。
而她也没有再给他回神的功夫。
……
第一刀下去的位置是腹部。
扎下去的那一刻,刀口带动了裹好的伤处,连带着皮肉也一起迸开,鲜血涌出,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袖口上。
他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眼中满是惊骇错愕,手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挣扎。
但他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她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只将匕首抽出,又转向其他位置。
胸腹,脸面,手足,她避开了要害的部位。
每一刀下去,她都在心中暗自默数。
一,二,三……
十……五十……一百……
数到某一个数字时,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名字,是她最小的侄女。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她的动作还没有停。
时间太长,长到连她的手都开始发抖,袖子上因为被鲜血浸透,已经有了隐隐沉坠的感觉。
但她的计数还未乱。
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六……
一百六十七。
最后一刀落在了心口处。
停下来的那一刻,她才感受到了手臂处的酸麻,呼吸也从最初的舒缓变得有些急促。
沈家的一百六十七口人命,她数完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而她那身红衣,颜色也比进殿时要深上许多。
沈见知偏头去看榻上那人——死相凄惨,已经分辨不出人形。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匕首。
鲜血从她的衣袖,面颊,指缝之间缓缓滑落。
沈见知转身,向殿门的方向走去。
三更。
推开门,有夜风涌进来,带着九月山间才有的那抹凉意。
沈见知走下台阶,和平日里一般,步子迈得不疾不徐。
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来,循着夜风吹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是从北面来的。
再往北,翻过很多座山,过了黄河,就是敕勒川。
风又吹过一阵,将她的红发带也扬起来,和从前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见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将她身后那扇门吹得更开了一些,里面的灯火摇了摇,只映出一地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