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一年,九月初九。
清晨,猎场已悉数安排完毕,隔老远就能听到动静。战马的嘶鸣,猎犬的吠声,号角的音调,全在这一刻齐聚在了这处秋山里,排场虽不比在京城时那般,可也绝对称得上是声势浩大。
开猎前的祭祀仪式自是由国师主持,而那位素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衣道人,此刻也难得出现在了台上。
秋风吹动他束冠上两条长长的素缨,使其肆意翩飞,道袍也被风灌得鼓起,袖摆在他身侧轻扬,一时竟让人生出错觉,好似台上那道士并非尘世中人,而是天外来人间走一趟的飞仙。
众人皆将目光转向他时,无遗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的神情。
猎场的喧嚣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安静了些,而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一个字落下时,都清晰得好似直接敲在了耳骨上。
祝祷的内容不过廖廖几句,无非是告山川以敬,祈猎事以安一类的套话。末了,他垂目看了一眼台下的方向,声音也听不出任何起伏,只淡淡收了一句。
“天佑圣躬,猎有所获。”
语罢,他便转身向台下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国师祷告完毕后,按惯例就到了皇帝发话。
宋贤达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骑射装束,精气神倒是比往日足了许多,甚至还亲自登台试弓,意欲彰显龙体康健。只是连日酒色到底亏了底子,拉弓时手腕微有发颤,两支箭射出去,都只是勉强上了靶,表现自然没那么尽如人意。
好在他并未因此折了兴头,摆手让内侍把弓拿下去后,便随意说了些场面话,只在最后提到“白鹿”二字时,眼神里骤然多了一抹兴奋的神采,声音也洪亮了些,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今日若猎得此鹿,便是天佑我大宁,诸位在秋猎里务必尽心尽力,以重振我大宁士气。”
台下又是一番叫好之声,遥遥隔着几里外都能听见。
仪式既毕,秋猎也终于正式开始。
陈晚荣坐在猎场外围的观猎帐中,听到喧嚣声从远处传来,她也下意识往账外瞥了一眼,见人群如潮水一般向密林涌去,心知秋猎已经开始。
收回目光的同时,她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不远处静坐着的白衣道人,又迅速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盏云岚刚为她沏好的茶,眼中有一瞬失神。
云岚站在一旁,她服侍陈晚荣多年,自然看得出她此刻的心神不宁,便没有再出声打扰,只在陈晚荣偶尔将视线转向她时,才会报以一个安抚的笑。
外头的山风也比先前大了一些,远处猎场的声响传到营帐时,都似隔了一层,听起来不甚真切。
陈晚荣的目光反复在营帐外的密林和面前的杯盏中来回流转。忽然,有一阵异常大的动静响起,连密林中的鸟群都被惊飞。
她持盏的手瞬间收紧了些,尔后迅速松开,快到除她自己外,旁人几乎注意不到。
她抬头向异动的方向看了一眼,再次收回来时,却意外与无遗对上。
二人相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无遗垂下眼,很自然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营帐内仍是一片沉默,只是远处的动静,似乎也变得更大了些。
……
猎事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猎手们各自追逐着猎物,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直到一名斥候在密林的边缘看到一抹白影跃过,确认其身形并不似除鹿外的其他生物后,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吹响了哨声。
白鹿现身的消息禀告到皇帝这头时,宋贤达正在饮酒,闻讯瞬间就搁下手中杯盏,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动作之快,竟连身旁的侍卫一时都没能赶上他。
浩浩荡荡的大队很快就进入了山中,逐渐向刚才那名斥候通报的地点逼了过去。
山中往日总是静谧的时候居多,此刻被皇家猎事闹上这么一番,自然惊动了许多山中的生物,鸟群惊飞,野兔和狍子也跟着四散逃窜。
混乱的动静中,一只白鹿忽然出现在了谷口,趁着众人不备,沿着山路,迅速朝背对众人的方向奔去。
金黄的树叶中,那一抹白色速度虽快,却也显得格外惹眼。
宋贤达心思本就全然系在这白鹿身上,此刻亲眼得见,自然不肯放过。
待看清那白鹿逃窜的方位后,他双腿夹紧马肚,猛地一扯缰绳,沿着白鹿离去的方向迅速追了过去。
白鹿在丛林里时隐时现,却迟迟没有现出全部身形。如此这般更加激起宋贤达的好胜心,身后护卫喊的“陛下小心”“陛下等一等”之类的提醒,也被他全然抛却脑后,只一味骑马追着白鹿跑了几里,将来时带的大批人马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并不担心,国师的卦象说得清楚——帝王亲获,国运昌隆,龙体安泰。此鹿既是天意所赐,那他今日便一定能猎得。
很快至了密林深处,侍卫的呼喊声,号角与狗吠声,几乎都消失不见。马蹄声也由先前的纷杂渐次稀落,直至只剩他身下的一匹。
四周除去马的喘息,踏过树叶时的沙沙声响,以及林中偶尔被惊飞的鸟声,几乎再没了其他动静。
马儿已经跑出了汗,宋贤达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他仍未放慢动作。
那白鹿似通灵性一般,总比他的马跑得要快上几分,每逢他的目光锁定到鹿的身影,那鹿就会加快速度,将他甩在身后。
可待宋贤达以为要追赶不上时,它便又会出现在他视野不远处,自林间的枝干后一掠而过,又或是在溪流对面的石头上闪现一瞬,总之就是诱着他往山中更深处去。
不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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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周围开阔的林地已变成了更陡、更窄的山路,两侧的乱石也逐渐增多,但宋贤达此刻满心都是那只白鹿,四周环境的变化,他自然也无暇去关注。
……
山崖高处一片开阔地带。
周围零零散散有几棵枫树,而此时,一袭红衣正立于其中,手指搭在弓箭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其上的雕花木纹。
秋风携着几片残叶,悠悠落于她肩上时,她脑后的红发带也随风轻轻晃了一下。
沈见知的目光往下——来时的山路从这里看过去一览无余,若有人沿路而来,几乎无处遁形。
不远处就是一片乱石林立的坡状山溪,而通往那儿的来路,唯有她眼前这条。
先时她已用白橡子磨碎的渣滓,沿着溪谷一路撒至此处,因而那白鹿寻着食物气息,便只会往这条道上来。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是那鹿出现的时候了。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朝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白鹿自她眼下掠过的刹那,她的目光也随着那抹白色动了一瞬,随即便落在了转角处骑在马背的宋贤达身上。
他正策马沿着山路疾驰而来,目光紧紧锁住远处那抹白色身影。
沈见知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浅,手则稳稳地放在了弓上。
那弓已被她拉到极致,绷紧的声响在静谧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瞬,她的肩上也似乎多出了一种熟悉的触感——很多年前,在敕勒川的草原上,她第一次挽弓射中猎物时,父亲的手就是这样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而宋贤达的马在此刻,也终于抵达了她心中那个测算过千百次的位置。
那达慕的箭术第一,逢出箭便绝无失手之时。
松弦的一瞬,那只手的触感也随之消失。
耳畔只剩下利箭破空的风声。
随后是一阵马的嘶鸣。
那支箭精准地射中了马的前腿,恰好在马蹄踏上山溪边沿,也就是急转弯处,那处陡峭的乱石下坡前。
那匹马瞬间失去了平衡,前蹄栽倒,刹那间,宋贤达也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
失了骑手的马重心不稳,沿着乱石滚落下坡,棕色的身躯翻滚了几转后,很快便消失在了远处。
一声极沉的闷响从坡下传来,紧接着是纷飞的尘土,和一群被惊起的林鸟。
尘土在半空中缓缓落下,那群鸟盘旋了一阵,便重又飞回了密林之中。
四下里再没了其他动静。
沈见知放下弓,微微扬起下巴,朝坡下看了一眼。
远处的白鹿早已不知所踪。
她也没再看第二眼,收弓,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林间的日光落在她背上,红衣也在金黄的秋色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