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 35. 谈判
    晚间的时候,何辞白来到了景阳宫中。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云岚甚至没有认出来,等何辞白报上名姓,云岚才想起她的身份,又看见她如今身上穿的齐国便服,一时间也有些百感交集。

    云岚引着何辞白进了内间。三人围坐一桌,各自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陈晚荣打量着她这身行头,笑着先开了口。

    “……辞白瞧着,气色比上回我见你要好了些。”

    何辞白点点头,又道。

    “齐国的饮食与大宁这边不甚一样,更补气血。倒是晚荣你……”

    她的目光落在陈晚荣清瘦的下颌上,欲言又止,再看周遭景阳宫的布局,放在桌上的手,也在无意识中紧攥成拳。

    “大宁的皇帝,待你很不好。”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似从牙关里生生挤出来的。

    陈晚荣失笑,将何辞白的手牵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

    “我没事,不必管他。”

    双手交握的那一瞬,何辞白的身子也跟着一僵——恍惚间,她好像重回了数年前那个月夜,彼时陈晚荣还是丞相府的小姐,却已主动握住了一无所有的她,温言细语地予以了安抚。

    如今时过境迁,可在宽慰旁人这件事上,她竟一点没变。

    何辞白垂眸,掩去眼底泛起的泪光。

    陈晚荣看出了她的心绪,没再出声,而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辞白此番来寻我,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对吗?”

    何辞白怔了一下,抬起头,重新对上陈晚荣的目光。

    “是,我没想到,晚荣你竟会想要与他谈判……”

    她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方才道。

    “不瞒你说,无论是战场还是政局,齐皇陛下都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晚荣若是想与他周旋,可千万要慎之又慎……”

    后半句“不可意气用事”还未出口,何辞白已先看见了陈晚荣那双沉着的眼睛,索性不再多言,话锋一转,就谈到她今日来此的真正用意。

    “我如今在陛下身旁当差,身份微妙,能告知晚荣的内情也不多,但求尽可能给你提供些有用的,以便晚荣日后对上他时,也好有所准备。”

    听她语气郑重,陈晚荣也敛了笑,吩咐云岚将内间的门窗都关严实后,这才将目光重转向她,正色道。

    “辞白想要告知我的,现下可以放心说了。”

    何辞白顺势与她挨近,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些。

    “我做了四年臣子,知他行事最重时效,与人说话时,从不喜旁人与他兜圈子,听了三句若是还没听到要紧的,再想要与他说上第四句,恐怕就难了。这一点,晚荣在与他谈判时,一定切记。”

    陈晚荣点头,又听何辞白继续道。

    “他这个人还忌讳一点,就是不喜欢被人把话说尽,那样会拂了他的面子,因而很多事,晚荣点到即可,不必同他白费口舌。”

    ……

    她陆陆续续说了一些,陈晚荣皆是点头应下,又见何辞白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桌面那幅地图上,盯着红笔圈出的“雍门关”那处,静静地看了一瞬。

    “我随他千里至大宁,大约是从雍门关到京城的这一段,他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快上许多。晚荣,我言尽于此,剩下的,恐怕要劳你多费些心神了。”

    说完,何辞白终于将手从陈晚荣掌心处抽了出来,正欲起身,不巧青色鞓带上挂着的腰牌却卡在了椅子的缝隙间,行动也跟着受了牵制。

    陈晚荣见状,忙从位上起来,走到何辞白身侧,帮她将那块腰牌小心从缝隙中取出。

    目光掠过上头刻着的齐国文字时,陈晚荣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何辞白,先时在大殿上被压下去的那份挂念,此刻没了顾及,也终于可以被诉之于口。

    “辞白,这些年,你在齐国待得可好?”

    何辞白一愣,沉思片刻后,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齐国那边的风物典制,我很喜欢。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带晚荣亲眼去看看。”

    陈晚荣这才放下心,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好。”

    看着她含笑的眉眼,何辞白心头也涌上几分暖意。

    临行前,她最后转向陈晚荣,目光里隐隐流露出几分不忍,但还是开口道。

    “明日在殿上,我只能是齐国的译官。”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陈晚荣听懂了——何辞白想说的是,在那个场合里,我不能帮你,甚至你说错了话,我也只能如实翻译。

    陈晚荣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然后她补了一句。

    “辞白,你照常翻译即可,旁的不必多想。”

    何辞白会意,眼眶也有些湿润,深深回望了陈晚荣一眼后,她转过身,快步离开了景阳宫。

    翌日。

    陈晚荣依旧坐在轮椅上,由云岚推着来到了金銮殿中。

    令她有些意外的,祁自缘竟比她先到了一步。

    她进来时,见他仍着那身玄色衮服,姿态随意地靠着殿内的一根朱柱,盯着她的目光如头顶那冠上的鹰,锐利得像是能在她身上戳出个窟窿来。

    何辞白则站在他身旁,离了约半步的位置,此时的她已恢复了昨日在殿上做译官时的神态,只在祁自缘全然注意不到的地方,才会往陈晚荣的方向,迅速地瞥上一眼,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不远处还站着一两个人,瞧着服饰都是齐国的,见陈晚荣竟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面上也皆是一惊。

    陈晚荣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等自个被推到离他近一些的地方,云岚也退出殿外后,祁自缘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先开了口。

    “昨日你说在等朕,朕今日来了,大宁皇后要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齐语)

    陈晚荣却未立刻接话,只用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后,才落回到祁自缘身上。

    “齐皇陛下不坐吗?”

    表面听来像她在客气,祁自缘却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这是一场郑重的谈判,他站着她坐着,本身便已分了高下。若要与她谈,他就得先坐下来,与她平起平坐。

    祁自缘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微光,倒也没说旁的,扫了眼四周后,就寻着一处略高的台阶随意坐下,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她。

    他在等她开口。

    陈晚荣抬起头,用那双桃花般的明眸,直直对上他的眼神,含笑道。

    “本宫只有一个问题——齐皇陛下的大军,是打算在京城过完这个春天吗?”

    祁自缘的目光瞬间又锐利了几分,人虽是与她隔着些距离,可那股自他进殿时便无处不在的威压,此刻似乎又重了几分。

    陈晚荣稳住心神,用的仍是平稳和缓的语气,好像她此时并非在跟一位帝王对峙,而是在同寻常街坊谈天。

    “齐皇陛下秋日发兵,一路所向披靡,据坐在这座大殿里,前后甚至不过半年光景。但恕本宫直言,打下一座城固然容易,可陛下从齐国至此的千里粮道,再过一月有余,待春汛一来,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此话一出,何辞白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翻译的速度都跟着慢了半拍。

    祁自缘仍是沉默,目光却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此刻放在轮椅把手轻叩着的指尖上,随后又看向自己垂在膝侧的手——那儿不知何时,也呈现出一个微微收拢的姿势。

    他不接话,陈晚荣只能试图从表情里读出他的态度。

    见他此刻眉心微皱,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陈晚荣心下也生出几分快意,索性在已经堆好的筹码上,风轻云淡地又加了一码。

    “况汛期一过,便是春耕时分,齐皇陛下的将士固然愿随你长途跋涉,千里作战,可齐国的那些百姓……秋分是丰收时节,故而他们尚有余粮可供给齐军,但若是至了来年春……那敢问齐皇陛下,届时你是要一座空城,还是要你齐国明年的收成?”

    祁自缘抬起头,眉头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嘴角也多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继续。”

    这句是用大宁话说的。

    二人的目光再一次在殿内交汇。

    陈晚荣轻叩的手指停了,转而双手交叠,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本宫在养心殿翻阅军报时,注意到齐军南下的路线,经过永宁关,云朔城,雍门关至京师,几乎是一条直线。齐皇陛下打得果断,沿途都不曾分兵。”

    她斟酌了一番,又道。

    “只是这般倾力而来,齐国本土的东境和西境……想来齐皇陛下已有了万全的安排。”

    东境是袤国,西境是缨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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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提具体的名字。虽然齐国近些年如日中天,但这两国,无论哪一个对现下的齐国而言,都绝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何辞白翻译时,几乎没敢看身旁那人的神情,但她握着袖口的指尖,已微微颤抖起来。

    殿中静默了良久。

    祁自缘没有说话,陈晚荣也没有催促。

    一场一个人的战争,一次仍无声的交锋。

    祁自缘终于起身,用齐语对着她说了一句什么。

    陈晚荣没有听懂,但她注意到何辞白和旁的齐国将士面上,此时都出现了一抹惊色。

    何辞白没有翻译那句话。

    临行前,祁自缘朝陈晚荣的方向走了几步,视线又落在她那双交叠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但骨节看上去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纤细,中指的指侧,甚至磨出了一层很厚的茧,瞧着应是常年握笔行书时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绕过她的轮椅,阔步离去。

    何辞白走到门口时,终于有机会与陈晚荣对视一眼。

    二人没有说话。

    何辞白转身离开。

    云岚来接陈晚荣回去时,下意识问了陈晚荣一句。

    “小姐与那齐国皇帝谈得如何?”

    陈晚荣想了想,最终道。

    “他没有说不。”

    ……

    自第一场谈判后,又过去了几日。

    一夜,陈晚荣如往常一般去了养心殿,缘由很简单:养心殿的灯火比景阳宫的要亮堂许多,况她和云岚二人之力有限,不可能搬走所有的奏折。

    所以陈晚荣特意留了一些在养心殿,尤其是关于齐国文书的部分。

    近来她正暗自摸索着学些齐国话,以期日后与那齐皇周旋时,手里至少能多一件趁手的东西。

    她在试图将敌国的语言,变成属于她自己的武器。

    每当指尖抚过那些齐国文字,她的神情总会变得十分专注。

    今夜亦是如此。

    ……

    何辞白每次随祁自缘在宫中走动,都会下意识去观察他的步伐。

    在她看来,祁自缘像一只鹰——她发现他每打下一座城,总要新得的疆土上来回逡巡几趟,恰如鹰隼据地后训睃自家领地一般。

    这夜,祁自缘如往常一般,走得很快,因而她跟着他时,步子也不得不加快几分。

    这一点她素来清楚,毕竟眼前这个人向来不会为了迁就旁人就放慢自己的脚步,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但路过养心殿时,何辞白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祁自缘的脚步放慢了,慢到她不需要小跑,也可以轻易跟上。

    何辞白抬起头,见他的目光竟难得未直视前方,而是微偏了些,看的是养心殿的方向。

    她略感诧异,也随之看过去。

    陈晚荣正端坐在御案前,一手捧着卷宗,另一手握着笔,时不时会在上面批划些什么。

    自这处望去,她半面浸在灯火里,半面隐进阴影,轮廓被烛光勾勒的十分柔和,好似一尊供于神龛中的神女像。

    何辞白顺着祁自缘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才发觉他视线落定处并非那半面烛光,而是陈晚荣执笔的那只手。

    一道道朱批下去,蘸墨,然后再批,她的手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停过。

    白日殿上那层来历不明的茧,原是这般来的。

    何辞白不知祁自缘可曾想到这一层,但见他盯着那只手看了须臾,约莫数十息,才将目光收回,继续向前走。

    何辞白嘴角不知何时浮起一抹诡异的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忙敛了去,低下头,快步跟上。

    ……

    夜深了。陈晚荣回到景阳宫中,把今日在养心殿整理出的那些齐国文书重新翻开,逐字逐句地看。

    云岚已经睡下了。

    景阳宫外头偶尔能听到齐军巡逻的脚步声,那般沉重而齐整的步点,和从前大宁禁军的轻步快走截然不同。

    陈晚荣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

    纸页上的齐国文字,她大半还是看不懂。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陌生,从有些字的笔画间,她已隐约能猜出几分意思。

    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还是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