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云岚照例打开了景阳宫的大门,意外发现门前竟多出一只红布包裹。
那红布包裹的方式十分讲究,四角叠得整整齐齐,系法是宫中女眷常用的“福结”样式,很明显,送东西的人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得了陈晚荣的应允后,云岚将包裹从地上抱起,又小心翼翼将红布拆开。
等那物露出本来面貌时,二人皆是一惊——竟是一顶凤冠,金凤,点翠,珠串流苏,工艺俱属上乘,在晨光下这么一照,流光彩溢,晃得人几乎移不开眼。
凤冠中还夹着一张字条,陈晚荣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写的是“凤冠乃陈氏旧物,理应物归原主”。
陈晚荣认出是宋清平的字迹,垂眸静立片刻,很快就将字条折起,和凤冠一起放进红布里,交与云岚收好。
晨光愈发明亮了些,陈晚荣并不急着出发,而是信步先走至无遗昨日来过的廊道处,去看他昨夜布下的那些符。
在景阳宫待了两年,对于这些符咒,她虽不通此道,可见得次数多了,也总能看懂几分。
目光扫过那片布阵区域时,陈晚荣敏锐地察觉到,符阵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竟比平日多出了一张符。
那张符的尺幅看上去比寻常符纸要大上一些,符面上的纹样也与往日不同。
陈晚荣盯着细细看了一阵,大致能从上面的星象辨认出来,这应是一张与特定生辰八字绑定,用于护身延命的符。
她愣了一瞬,手已下意识抚上了那张符纸的边缘,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朱砂从那人手中绘制时残余的痕迹。
但她也确实感觉出了不同,这次的朱砂下笔比寻常要更重些,从边缘抚过时,甚至能感受到笔触压在纸面留下的微微凸起。
符面上没有日期,大约撰符者也不知何时将归,便也未多此一举。
但那留白的边缘处,还是让陈晚荣的心跟着空了一下,手指也停在符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
收拾妥当后,主仆二人便出了景阳宫,等穿过那扇宫门后,陈晚荣便重新坐回了轮椅,由云岚推着,往养心殿的方向去。
路面上有不少车辙碾过的痕迹,沾着零星的泥点,辙痕的去向,皆是通往玄武门。
沿途走过的朱红廊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才能看见一二因行动不便,又或是太过年长而没有离开的宫人。
宫人们见着她,皆是一惊。可一望见那把轮椅,便也明白几分——这是被陛下舍弃的人。于是行过礼,就各自散去。
来到养心殿门口,陈晚荣让云岚先去寻其他宫人打探消息,自己则对着养心殿的大门,恍惚了片刻。
先前她来此处,多半是因皇帝召幸。而今却是她独自一人,面向这扇朱红色的殿门,缓缓从轮椅上坐起身,走至门前,用力推开——
殿内看上去有些混乱,临走前虽也有宫人着手打理过,可地上被打翻未来得及擦去的朱墨,御案上叠得不甚齐整的奏折,和那些半开着的抽屉,无不显出殿中主人逃走时,究竟有多么的仓促和匆忙。
陈晚荣扫了一眼,很快将那些她目之所及,散落在各处的折子一一捡起,叠齐放回到御案上,自己则走至后头那把由紫檀木制成的宝座,扶着把手缓缓坐了下来。
她开始细细翻阅起那些文书,并从中找出那些她需要的部分。
她先看的是兵部军报,上头记下的齐军南下路线,比从宫人口中听来的要清楚得多。
陈晚荣将涉及要紧城池的几份择了出来,平铺在案上。
再看齐国的国书与战书。她不识齐文,幸而有鸿胪寺附上的译本,可放在一处两相对照。
译本的末尾照例盖着鸿胪寺的官印,而经手之人的签押字迹,她一个也不认识,大抵都是跟着皇帝一起走了的。
看着看着,她也看出一处蹊跷。
译本比原文长出许多,多了润饰,原文却简短且措辞冷硬,不似大宁行文那般爱用骈句。
陈晚荣将这处默默记下,等这些文书也收拾妥当,她才最后翻起那堆朝臣的折奏。
其中多是些不重要的内容,但陈晚荣依旧看得很仔细,试图从中寻出一切可用的线索。譬如奏折中那些有关齐国虚实,可乘之隙,与应对之策。
当然,朝臣所献之策也多半都是割地,求和,和亲一类,但显然这些对齐国并不奏效。
翻阅完最后几份,陈晚荣从中挑出真正有用的,又将它们和挑拣出来的齐国文书,军报等堆放到一处,准备等云岚回来时一齐带回到景阳宫去。
许是坐了太久,她的肩膀也有些酸痛,抬起头,目光忽然注意到墙上还挂着一幅疆域图。
想着方才折子里看到的种种,陈晚荣心中默默推演计算一番,随后起身,将那张地图从墙上取下。
地图铺平放在御案上,陈晚荣又从挂上取下一支毛笔,自己磨了朱墨,细细在地图上批注起来。
在地图上标明齐军进攻的路线后,云岚也回到了养心殿,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里,选了些有用的汇报给她听。
“午门那头我碰上了一个留守的侍卫,说皇帝他们逃跑时走的是西南方向,应是往川蜀那边去了。禁军主力也跟着离开了六七成,剩下的那批人要么是些不入册的散兵游勇,要么就是自行逃散的。”
“宫中的粮仓几乎都被搬空了,但有一处偏僻的库房里还有些余粮,大约是走得太急,匆忙间落下的。”
“剩下来的宫人去外采买时,遇上过一些从别处逃过来的流民,据他们的消息,以齐军的速度,不出半月,齐军就会攻到京城来。”
……
陈晚荣仔细听着,偶尔会挑出一两处在意的地方询问云岚,问完后,又让她帮忙去把那一处未搬空的库房找出来,顺便清点一下还留在宫中的人数。自己则继续留在养心殿内,将那些有用的文书分门别类摆好。
期间她想起方才那些译本中的润色痕迹,觉得若要同齐国周旋,只看鸿胪寺转译过的东西恐怕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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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又起身在殿内搜寻一番,果然从多宝格的角落处翻出一本有关齐国风物的册子,看了几页,便果断决定打包带走。
等云岚再次返回时,外头天色已晚,她从殿外向内望去,只看见自家小姐端坐在御案前,手中翻阅着那些本该由皇帝处理的奏折文书,神情十分专注。
灯火照亮了她的面庞,恍惚间,云岚甚至生出错觉,好像那位置,本就不属于那位声色犬马的帝王,而应该是她家小姐的。
却在这时,陈晚荣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云岚,随手将朱笔搁置到一旁。
“阿岚,帮我将这些一起打包起来,带回景阳宫。”
云岚愣了一下,并未追问,依着陈晚荣的要求如实做了。
此后数日,景阳宫再没有人来送过膳。云岚每日去宫外采买,带回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少。最后一次,她只说了句“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了”,便不再多言。
直到这日清早,消息传来——齐国的大军,已经抵达城外。
陈晚荣闻言,起身,面色如常地吩咐云岚为自己更衣。
轩窗开着,远处的天空微微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有风从窗外灌进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可紧随而至的,还有冬日清晨那股冷冽而清新的气息。
陈晚荣换上那件绀青织凰翟衣,由云岚帮她整理衣襟,系上腰带,理顺裙摆。
然后她坐到铜镜前,让云岚为她略施薄妆。
最后,她取出凤冠,亲自为自己戴上。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皇后的模样——从十五岁,到十九岁。
那么长的一段历程,她竟真的一个人走完了。
临行更衣前,陈晚荣去了一趟廊道,将那张护身符揭下来,指腹从那道更重的朱砂上抚过一遍,又将其折好,贴身收进了衣襟,和那张判词安放在一起。
诸事皆毕,二人动身前往正殿。
云岚推着她的轮椅,穿过空无一人的宫道。一路上没有太监通传,没有宫女列队,只有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这条路,她从前从未这样走过。
终于到了金銮殿。偌大的殿内静得有些瘆人。最高处的那把龙椅是空的,一旁本该百官站立的位置,如今也是空的。
陈晚荣没有坐到龙椅上,环顾四周,她最终让云岚将轮椅推到了大殿中央,又吩咐云岚退出殿外,自己则在轮椅上坐定,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来时合上的朱门,耐心地等待着。
远处,极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正在逐渐靠近。
……那不是风。
陈晚荣下意识抚了抚心口的护身符,那是无遗临行前为她多压的一笔朱砂,比往日的份量都要重。
她想,这样也好,至少这一程,不全算只有她一人。
凤冠压在头上,沉甸甸的。
陈晚荣迎着那扇朱门坐定,静静地,等待着门后的人。
等待着他亲眼来看——大宁最后留下的,这一位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