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
宋贤达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长春宫,得知沈见知母女平安的消息,他龙颜大悦,当即下了口谕,给沈见知晋了妃位,并拟封号“顺”,册封大典择日进行。
至于沈见知给大公主取的名字,也因按陈晚荣所给的表义被宋贤达欣然采纳,从此,这位公主也就正式被命名为“宴居”了。
直到回养心殿时,宋贤达嘴角仍带着笑,甚至还让人去请国师前来,准备根据大公主的八字,为其拟一个合适的封号。
等无遗前来这段时间里,宋贤达手头无事,便拿起了先前礼部呈上的生辰帖子,一边看,一边与李公公继续聊着大公主的事。
“朕瞧着宴居面相生得极好,性子也亲人,见了朕都不带怕的,朕抱她时她还冲着朕笑,倒与她母亲还不甚相像。”
李公公见皇帝眉眼舒展,言语间也毫不吝啬于对大公主的喜爱,忙不迭地顺着皇帝的话恭维下去。
“陛下说得不错,大公主眉眼生得像她母亲,打娘胎里就能看出来,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至于旁的,公主天庭饱满,吉人天相,又和蔼可亲,这些陛下觉得不似顺妃的长处,那自然都是随了陛下的。”
相谈甚欢间,殿外却忽有一名太医求见。而他向宋贤达汇报的内容,正是陈晚荣昨夜在长春宫越过圣旨,擅自下令之事。
宋贤达闻言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淡淡对太医道了句“下去吧”,便不再多言。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可先前捧在手中的生辰帖子,此时已被他搁在了一旁,不再看了。
一旁侍候的李公公将这些看在眼中,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好在太医走后,外头就适时传来另一声通报,说是国师已经在外候了一会儿,此时见前头汇报的人走了,这才好请太监转达他觐见之事。
宋贤达一听是国师到了,自是不敢怠慢,忙差人将他请了进来。
无遗入殿以后,先是朝皇帝的方向恭敬行了一礼,得宋贤达赐座,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
他的仪态无可挑剔,整个人就好似齐云山上那些挺得笔直的松柏一般。
落座时,他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眼,见皇帝面上似有不悦,便没再出声,只端坐在一旁,静等宋贤达开口。
“朕请国师来,是希望国师为公主看一下她的生辰八字,朕也好扬长避短,早日为她定下个合适的封号。”
无遗应了,跟宋贤达确认完年月日时后,他沉吟一番,择了合适的说辞,与宋贤达就此议论起来。
谈及宋宴居的命格时,无遗先是拣了些粗略的说与他听,以便为公主册拟封号。宋贤达也听得专注,时不时还会附和着说上几句。
聊着聊着,又谈到公主出生时命中星象,无遗手中拨弄铜钱的速度不觉快了几分,话锋一转,状若无意提起另一桩事来。
“公主此命,降生时恰逢天刑与天德交会,此相主险中有救,危而不殆。此乃贵人入命之兆——公主命中这位贵人,非人力所能及,而是天意使然。若对方能常伴公主身旁,对公主也是大有裨益。”
宋贤达饶有兴致地听着无遗阐释,乍听此言,心中也不由动念。
若真如国师所言,公主此格有贵人入命的话,那么方才太医报上的那些陈嫔所为,莫非就是……
思及此,他心中也有了几分判断,但看无遗如往常般神态自若,到底没忍住追问一句。
“国师方才所言的那位贵人,可有兆象佐其身份?”
无遗淡淡道。
“此非臣所能断言,只知陛下所惑,命中自有安排。”
宋贤达见状也明了几分,不再深究,又问了些旁的,便挥挥手,让无遗退了下去。
……
次日午时。
养心殿东暖阁处,宋清平得旨与皇帝同桌而食。二人用完午膳之际,宋清平置下碗筷,朝向宋贤达一方,二人很自然地就将话题转到了大公主身上。
宋清平面上带笑:“臣妹方才已经去长春宫看过了,大公主生得当真是粉雕玉琢,冰雪可爱,甭说皇兄了,臣妹瞧着都忍不住抱上一抱,心里也喜欢得紧……”
宋贤达听她这般说,更是喜形于色。宋清平见皇帝面色越发和悦,心下也松快几分。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什么,眉心微蹙,轻叹口气道。
“不过大公主出生那日情形确是凶险。臣妹听闻那夜危急,皇兄又不在宫中,好似是荣儿做得主?”
没等皇帝回应,她已先一步以袖掩面,轻讶出声,言语中也带了些责怪之意:“荣儿那般身份,来决断此事确实逾越了些,只是……”
见她神色犹疑,宋贤达知她在顾虑什么,正好昨日因无遗那番话,他也对如何处置陈晚荣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缓了语气,安慰她道:“无妨,你我二人是什么关系,哪里还需如此谨慎,清平若有想说的,直言便是。况清平向来明辨是非,你的话,比之旁人都要可信些。”
宋清平这才放宽心:“多谢皇兄厚爱,臣妹不过是想起那夜的事,觉得有些后怕。此事虽说是荣儿自作主张,但若当时当真无人做主,如今皇兄要做的,恐怕就不是给大公主拟封号了。”
她说得虽委婉,可宋贤达又怎会听不出那层言外之意,正想着如何应答,忽见宋清平将目光转向他,笑盈盈道。
“臣妹倒是觉得,荣儿身份低微,她能做出这等事来,背后自然少不了皇兄的调教有方,她自己的本事虽有,但若论功劳大小,终究还是不及皇兄的。”
宋贤达听罢,先前微沉的面色已缓和不少,端起茶抿了一口,又道。
“清平当真是这样想的?”
听他语气比明显比方才松快几分,宋清平自知这番劝诫已有了用处,坦言道。
“自然。不只臣妹,旁人都是如此想的。且最后顺妃母女平安,既预示荣儿决策无误,又证明大公主确是吉人自有天相,是得上天庇佑的。荣儿此举,也算是有功,皇兄不若再给她掇一位?不然这功不赏过不罚的,宫中上下要是都看在眼里,日后再遇急事,只怕更是人人推诿了……”
听到那句“得上天庇佑”,宋贤达又想到昨日无遗面圣所言,心中更加信服,因而等宋清平说完后,他也随口补了一句。
“国师前日也同朕提过,说公主命中有贵人庇佑之兆。”
闻言,宋清平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被她用笑意掩了下去,只听她温声道。
“既然国师也这样说,那恐怕还真是天意了。”
既有了前面那些理由的铺垫,陈晚荣被封淑妃这个结果,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恰逢陈晚荣犯了腿疾,云岚正帮她一同锤腿,得听此讯,面上也露出几分欣喜,转头却见陈晚荣面色如常,颇有些疑惑。
“小姐那日之举,不罚反赏,如今非但没了性命之虞,还被封作淑妃,可我怎么瞧着觉得小姐没有很开心?”
陈晚荣叹了口气。
“此事定然少不了长公主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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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般,我便欠她更多。况从前咱们低位时,尚可安生地呆在这景阳宫中,如今做了淑妃,再想同从前一般,只怕是不能了。”
云岚听她所言,自是想通了其中关键,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
“是啊,既晋了位分,陛下怕是日后传召小姐的次数又要更多些,要是能寻个法子,将这份所谓的恩宠避去就好了。”
陈晚荣没有说话,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的双腿上,心中忽然就有了对策。
一日云岚扶着陈晚荣在宫道上散步,意外竟遇上了李公公。
对方客客气气向她行了一礼,陈晚荣也顺势与他寒暄两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也十分温和,仿佛只是闲来无事散步消食,恰好遇上了熟人一般。
将要离开之际,她的脚步忽然一滞,身子也随之一歪。
李公公一惊,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好在云岚眼疾手快地先扶住了陈晚荣的手臂,这才没让她真的失了仪态。
陈晚荣却已站稳了,再回过头时,面上也浮出几分歉意。
“让公公见笑了,旧疾而已,不碍事的。”
语罢她便领着云岚,缓缓离去。
李公公站在原处,目送她走远,只见那身影虽极力维持着端正,步态中却仍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迟缓,左腿落地时似乎总要比右腿多停一瞬,每一步都像在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什么。
这番异状被李公公看在眼里,自然也记在了心上。
终于,有一回皇帝传召,景阳宫的宫人却声称淑妃娘娘腿疾发作,恐仪态有失,未敢前来,只叩请陛下恕罪。
宋贤达有些不悦,搁了手中朱笔,一时也没说话。
李公公在旁侍候,见状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斟酌片刻后,方才开口:“奴才多嘴一句,前几日在宫道上,奴才也曾遇见过陈淑妃娘娘,瞧着她腿脚……确是不大好,走路都似有些不稳当,想来是从前在冷宫落下的毛病。”
宋贤达闻言,面上的不悦倒是消了些,转而多了几分索然,半晌才摆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
此后虽也偶有传召,但每回见陈晚荣行动迟缓,落座时还需云岚从旁搀扶,宋贤达便觉兴致寥寥,久而久之,也就不再传了。
这日陈晚荣又照例去了长春宫——为了维持人设,她如今出行都坐轮椅,由云岚一路推着走。
到了长春宫,宴居刚睡醒不久,正被乳母抱在怀中,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见人来了也不怕生,反而好奇地朝这边望。
陈晚荣伸手去逗她,小丫头便攥住了她一根手指,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沈见知在一旁看着,笑道:“她每回见你都这样,我这做母亲的在她那,都没有你这般得她欢心。”
陈晚荣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弯了弯眉眼,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她的发顶,将那几缕堪堪长齐的胎毛也抚顺了些。
待宴居又犯了困,被乳母抱下去哄睡后,殿中也安静了些,二人这才说起近日的事。
谈到宋贤达时,沈见知提了一嘴,说听闻近日有几位武将频繁出入养心殿,不知是为了什么。
陈晚荣也觉得奇怪,又追问了旁的,沈见知却只说还在打听,具体涉及的内容,她也不太确定。
出了长春宫,外头不知怎的由晴转了阴,陈晚荣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天时,心中也多出几分隐忧。
不知是错觉还是旁的什么,她莫名觉得接下来一段日子里,恐怕这时局,也要如今日的天色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