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陈晚荣洗漱一番后,躺到床上准备入睡。困意袭来时,正处于朦朦胧胧间,她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在扒门,整个人霎时就惊醒过来。
她起身下床,刚推开门,就见一团棕色的身影如飓风般扑到了她面前,绕着她一边转圈,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定睛一看,竟是阿虹!
自她出冷宫后,阿虹从来只待在长春宫内,除非传递消息,否则轻易不会来这景阳宫中。
可此时它深夜出现,状态还十分反常,莫非,是沈见知提前……
陈晚荣迅速披衣起身,又去隔壁叫了云岚。二人连宫灯都顾不上找,急匆匆就往长春宫的方向赶去。
晚间气温比白日要寒凉许多,因而没走多远,陈晚荣的双腿就有些吃不消,步态也显出几分怪异。
云岚见状,忙不迭想要上前扶她,却被陈晚荣轻轻甩开,然后她继续勉力支撑着,让自己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行走在宫道上。
直至写着“长春宫”三个字的牌匾出现在眼前时,她才终于扶着墙,喘息片刻,又快步往宫内跑去。
长春宫内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被撞歪了几个,殿前淋了一地的水也没人收拾,路上来来往往全是宫女,每个人面上皆是一派惊惶失措。
陈晚荣心道不好,迅速进了殿门,见太医稳婆在屋内齐刷刷站了一片,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一处——也就是此刻死死抓着被褥,面色十分痛苦的沈见知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扫了一眼大殿,目光最终落在一旁站着的几名太医身上,眼神十分凌厉。
其中一位战战兢兢道:“陈嫔娘娘息怒,沈嫔娘娘现在的情况……是因羊水过多,婴儿浮游致使的胎位不正,看上去不甚乐观……若是再拖下去,臣等也不敢保证……”
胎位不正。
这四个字落进耳中时,陈晚荣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也下意识按在了心口处,那里跳得又快又急。
可眼下情况危急,更是容不得她有半分慌神,她也只得强稳心志,转向众人。
“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吗?如今这般,能用的能使的法子,且都快说出来,兴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话音刚落,就见一旁年纪最长的稳婆道:“法子也不是没有,老身曾学过一招倒转术,即趁宫缩间隙,抓住时机强行将胎儿体位拉正,只是此招风险极高,如今陛下不在宫中,老身实在不敢擅自做主,拿沈嫔娘娘的性命冒险啊!”
几位太医也是神色为难,陈晚荣这才想起来,宋贤达昨日说是要为这个孩子祈福,亲身带近侍去了宫外。谁也没想到沈见知的预产期会提前了半个月。如今消息传过去,即便再快,没个半日也断然回不来。
既没了圣旨,如此凶险之事,也难怪这些人个个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万一出个三长两短,在场之人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
更声滴漏,床上的沈见知面色已愈发苍白,原本她还能强撑着不出声,可如今痛得厉害,她口中已逐渐溢出些含糊不清的轻呼。
不能再拖下去了,倘若试了那法,沈见知还能有一丝生机,若真等到皇帝回宫再做抉择,别说孩子,只怕沈见知的命也要保不住了。
思及此,陈晚荣下定了决心,又抬头看向方才出声的稳婆,沉声道:“老娘【注】,适才您说的那方法,倘若用在沈嫔娘娘身上,大约能有几成把握?”
稳婆看了一眼大汗淋漓的沈见知,思索片刻后道。
“如今看来,此胎偏得还不算太过,若让老身一试,能有六成把握,况听闻沈嫔娘娘是习武之人,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如此算来,七成也是有的。”
“那就试。拜托……”
话还未完,一名太医就出声打断了她。
“陈嫔娘娘,非我等不愿尽力一试,只是如今若无陛下旨意,陈嫔娘娘此举可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晚荣却明白他语中的警示之意——以她如今一个小小的嫔位,却要代替皇帝越职下令,若是沈见知和皇嗣有一个出了意外,等待她的,恐怕就是死期。
但她还是仰起头,语声出奇地平静,只听她一字一句道。
“传旨的人还没回来,沈嫔娘娘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难不成就这样一直干等下去?等到旨意来的时候,这长春宫还有能接旨的人吗?”
闻言,众人皆是噤声,又听她缓了语气,可说出的每一句话,摆出得却分明都是那不容置疑。
“今日之事,倘若有任何意外,罪责全都在我一人身上,与在场任何人无关。沈嫔娘娘若保不住,那我也以死谢罪。”
她顿了顿,语气也沉下来。
“动手吧。”
话音落下后,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后,也没有人再出声反驳,纷纷动作起来。
环顾四周,确认已经没有再需要她帮忙的,陈晚荣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出殿门,来到廊下,扶着柱子喘了口气。
余光中她瞥见了阿虹,这只猫儿似是知道主人正身处危急关头,也不添乱,只安安分分地趴在殿外的台阶上,耳朵竖得笔直,一双莹绿色的眼睛时不时就会往殿内瞟上一眼。
殿内却不断传来各异声响,有稳婆的喊声,水声,器具碰撞声,响了许久后,在某一刻,所有的声音终于重归寂静。
先是一声微弱的泣音,随后声音越来越大,直至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殿内传了出来。
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太医出来时脚步匆匆,陈晚荣的心也不由漏跳了一拍。
直到对方开口,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瞬间,陈晚荣扶着柱子的手也霎时一松,膝盖先磕上了廊下的石砖,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但她很快就站起身,快步进了殿内,移到了沈见知床前。
沈见知面色苍白,额上细碎的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绺,紧紧地贴在了脑门上。
和平日里一身红衣,充满生气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的她,看上去整个人都虚弱极了。
但当沈见知睁眼,发现候在床旁,离得最近的人是陈晚荣时,她还是努力冲着她,笑了一下。
孩子被稳婆抱到沈见知面前。沈见知半伸出手,正想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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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她,动作间忽然想起什么,手也停在了半空。
她的面上露出些迟疑之色,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去碰这个孩子。
却在此时,这孩子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朝自己的母亲伸出手,用小指与沈见知悬在半空的手轻轻碰了碰,尔后咯咯笑了起来。
稳婆在一旁,面上虽也挤着笑,语气里却能听出些遗憾。
“是个女儿。”
沈见知反倒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然后她看向陈晚荣,轻声道。
“你抱抱她。”
陈晚荣一愣,连忙将孩子从稳婆手中抱过来,其间还因为姿势不对被稳婆纠正过一次,整个人也更加手忙脚乱了些。
好在这孩子乖得很,出生后哭了一阵后就再没闹过,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笑起来像两道月牙儿,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陈晚荣也不例外,抱着她坐到沈见知旁边,一边哄着她,一边同沈见知说着话。
“见知你看,她长得很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你的一样大呢。”
沈见知却作出一副嫌弃表情。
“……哪里像,丑死了,皱得跟包子似的。”
话虽这样说,她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从孩子面上移开过。
她如今精神头瞧着比刚才要好些。太医叮嘱沈嫔娘娘要注意休息,沈见知却不肯,只说还想跟陈晚荣再单独说几句话。
陈晚荣心领神会,连忙找借口将其他人打发出去,又让阿虹进了殿门,然后才抱着孩子坐回到沈见知面前,低头看了眼襁褓中还在笑的婴儿,又看了眼沈见知,轻声问。
“孩子的名字,你有想好吗?可别把取名的机会让给他。”
沈见知闭目,想了一会儿。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阿虹趴在地上熟睡时发出的鼾声。
“宴居。”她忽然开口。
陈晚荣有些好奇。
“是哪两个字,取的意思是?”
“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居安思危,不可忘也。”
这两句话一出口,陈晚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时,她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小宴居当然看不懂她的眼神,反而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哼唧出声。
“这个释义你知我知。只是宋贤达那头,总得换个说辞,不若就说是希望她幸福安乐生活下去的意思,也省得他疑心。”
沈见知淡笑。
“……行,都听你的。”
……
陈晚荣从长春宫出来时,天边已隐隐翻出一抹鱼肚白。
腿部仍有些酸胀的感觉,因而这会儿她没再拒绝云岚,任由云岚搀扶着走上宫道,往回走去。
她今夜做了件越权的事,而此事无论她想与不想,都势必会传到宋贤达和宋清平耳中。
但好在,她保下了沈见知母女的命,而她在这宫中最坚固的盟友,此刻也终于可以安然歇下,不用再有性命之忧。
单凭这一点,无论皇帝最终会怎样处置她,她也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