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
陈晚荣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自从求情一事后,宋清平为了避嫌,应当不会再来见她,未曾想,今日宋清平竟亲自来了。
只是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到一声拉长了的呼唤。
“荣儿——”
陈晚荣闻声抬头。
许久不见,宋清平倒是并未有太多变化,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仪态要更雍容些,看起来也越发有长公主的气度了。
陈晚荣定下心神,深深屈膝,低头垂目,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长公主万安。”
宋清平走到她身旁,顺手就将她扶起来,盈盈笑道。
“果是许久不见,荣儿竟与我这般生疏了,以你我二人的关系,哪里还需要荣儿行如此大礼,快起来罢。”
陈晚荣也没争辩,依言做了,又见宋清平伸出手,亲昵地覆上了她的面庞,语中全是疼惜之意。
“冷宫那些日子,荣儿真是受苦了,从前这脸上掐着还有二两肉,现在就只剩这皮包骨了。”又转过头,吩咐后头的内侍道,“张莘,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本宫给荣儿妹妹准备的东西一并送进来。”
语罢,宋清平又领着陈晚荣在窗边的案几旁坐下,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盆栀子花上,随口问了一句。
“这花是从哪来的?”
陈晚荣心头一惊,但很快在脑海中想好了说辞,很是自然地回道:“是从冷宫里头带出来的,因养了些日子,有了感情,所以也没舍得扔。”
她提到冷宫时,宋清平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道:“倒是养的不错,瞧着长势喜人,估计过段日子花苞就出来了。”
说话间,张莘已是将宋清平带来的一应物什都搬了进来,其中多是些日常能用到的,如上好的衣料,药物与补品一类,还有一个精致的双层木质食盒,随后也被摆放到了二人面前的案几上。
放下食盒的那瞬,陈晚荣无意中与张莘对视了一眼,见对方面上虽是作出一副恭敬姿态,但眼底还是隐约流露几分不屑。
陈晚荣懒得理他,淡淡移开眼,又见宋清平将食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神色十分坦然。
“我还记得荣儿从前爱吃的那些个糕点,来之前特意叫御膳房备了一份。荣儿若是还有旁的什么想吃的,记得同我说一声,等下回再进宫,姐姐都给你带过来。”
她言辞如此恳切,陈晚荣心底也不自觉有些感动,低声应道:“这样久了,姐姐还这般记挂着我,荣儿当真是感激不尽。”
宋清平闻言笑了。
“那是当然,毕竟,我与荣儿向来都是最好的姐妹,我牵挂你,也是应该的。”
说完这句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借着阳光,一眼便瞧见了陈晚荣脖颈上那层傅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这次入宫,想必用意荣儿也猜的到。荣儿,昨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虽说女人的初次总归会有些……但你也不小了,这一步迟早得迈,也难为你忍到了现在。不过话说回来——皇兄他……昨夜待你,还算温存吧?”
陈晚荣端茶的手抖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温顺地微笑回她。
“多谢姐姐关心,我还好的。”
宋清平这才放下心来,牵过她一只手握在掌中,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委屈你了,荣儿妹妹,但换个角度来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皇兄他既然肯来你这景阳宫,说明他心中总还有你的位置。往后的路无论如何,总比你从前在冷宫要好走些。”
陈晚荣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杯底那几片茶叶上,没有吭声,又听宋清平问道。
“听闻这阵子沈嫔有孕,一直都是荣儿在照顾着的?”
陈晚荣点了点头。
“是陛下的意思,我也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
宋清平笑道:“荣儿不必同我自谦,虽说是份内之事,但瞧你所作所为,就知应当为此费了不少心思。你如今服侍沈嫔有功,皇兄也宠幸了你,两样加在一起,这位分掇一掇,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再者你我打小的交情,你在宫中过得好,我也才放得下心。”
想来宋清平今日来寻她,应当就是为了这掇位分一事,又忆起昨夜宋贤达说的那句话,她心中也跟着明白了些。
宋清平如今风光无限,结合云岚说的,朝堂上恐怕有不少她的势力,至于后宫,自己作为与她交情最深的人,如今背后一没依靠二没势力,只能依附于她。若是日后能得高位,于宋清平而言,自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思及此,陈晚荣微微笑了,只是那笑未达眼底,就已无声湮灭了去,唯听她温声附和,如从前一般道。
“那便多谢姐姐了。”
……
方才的热闹好似昙花一现。送走宋清平后,景阳宫重又归于寂静,让人心中也不自觉生出几分空落来。
陈晚荣站在檐下,望着宋清平离去的方向,独自发了会呆。
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只听得见那棵梨花树上的枝叶被风拂动的声音,细碎又呢喃,仿佛在同谁低语。
有凉风吹过面上,带来些微寒意,还有——
一丝极淡的松柏香。
陈晚荣瞬间回了心神,抬眼望去。
远处的宫道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一排路旁种满了梨花,而他就立在树下,任凭风将他束冠上的素带吹得扬起,如两缕萦绕在远山腰际的烟云。
注意到她的目光,无遗也遥遥向她看过来,微微颔首,又朝她缓缓走了几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瞬。
他的肩头与衣袍上沾了不少梨花瓣,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这是在外头等了多久?
……还是说,宋清平来之前,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陈晚荣压下心头疑惑,待他走近,这才对上他目光,问了一句。
“国师今日怎么来了,不是还没到贴符的日子吗?”
无遗顿了一下。
“回去后查看符阵,发现前几日所布一处似有纰漏,今日得空,便提前来布上。”
陈晚荣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国师进来罢。”
她随着无遗去了廊道,目光却注意到,无遗虽很快就走至了那符阵布置的方位,可先前他进门时,第一眼看得,分明并不是那些符。
但她并未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专注地盯着他的侧颜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眼下不知何时,竟多出片淡淡的乌青。
话还没经过脑子,就下意识被她问出了口。
“国师昨夜没休息好吗?”
无遗揭符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无碍,昨夜误了时辰,经卷翻得太晚了些。”
陈晚荣见状也不再多问,正要将目光移向旁处,却听那人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在景阳宫,住得可还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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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荣一怔,看向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带上几分探究。
一般而言,聊日常这种事总是她源源不断在说,而他向来都是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从不过问。
如今日般主动提及,倒也少见。
“还行,日常有云岚照顾着,都挺好的。”
说话间,贴符的步骤大致做完,他的手也从明黄色的符纸旁移开,无声地落在了身侧。
“难为国师专程跑一趟。进去坐坐吧,就当是陪我喝杯茶。”
他从善如流应了。
进了屋,云岚一早就出去采买,故而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陈晚荣亲自泡了壶茶,坐到无遗对面,又低下头,给他也倒了一杯。
做这些时,她的衣领顺势往下滑了一点。
那些脖颈上能看到的红痕,晨起时便被她傅粉遮去。
但掩在衣下的那些,却还未消。
无遗的目光掠过她颈侧,忽然,他似是被什么给灼了一下,近乎逃也似的移开了双眼。
他没有说话,但手中的符纸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些。
陈晚荣也觉察到了他目光的骤然回避,原本从壶嘴规规矩矩注入杯中的那道水柱,此时也因她手上的动作略歪了些。
放下茶壶,她没有如往常般先将茶盏推到无遗那头,而是伸手,将衣领往上合得更拢了些。
殿中安静了一瞬。
她低着头,将茶盏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不敢看他表情,只敢在做完这些后,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
那只素日白皙修长,除去贴符和拨弄铜钱外,几乎从不作他用的手——此时上头却赫然出现了大片鲜红的印子,从指骨一直蔓延到手背,还裂了几道泛着鲜血的口子。
翻起的死皮如糙纸边缘倒竖的毛刺,将那些伤痕欲盖弥彰地遮了起来。
陈晚荣心中又是一惊,但此情此境,她自然也不好再出声询问。
照进屋内的阳光挪了些位置,二人杯中的茶,也在这一阵无言中被悉数饮尽。
无遗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盆栀子花上,然后淡淡开口,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娘娘,这盆栀子……入春后就能再多见些日头了。”
陈晚荣没有应答,也没有目送他,只等那阵松柏香淡到屋内再也闻不到时,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空落落的,好像从没人来过。
……
几日后,宋清平果然在宋贤达面前提了陈晚荣的事,称赞她照料沈嫔有功,又得了皇帝恩宠,理应有所嘉奖。
宋贤达想起梨花树下那惊鸿一瞥,倒也没有推拒,大笔一挥,便掇了个婕妤的位分给她。
此后数月,陈晚荣又被召幸过几回,每一次她都会如那夜一般,焚香,沐浴,更衣,在事后让云岚去熬避子汤。
同样的事做多了,竟也逐渐生出些麻木来。
与此同时,沈见知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太医都说沈嫔这一胎养得极好,宋贤达听了自然高兴,加之宋清平也时不时在旁吹些耳旁风,几次下来,陈晚荣的位分便也跟着一阶阶地往上升——先是昭仪,再是嫔。
从美人到嫔,旁人要走上三五年也未必走完的路,她竟用了不到一年就走完了。
宫中对此自然有些风言风语,但好在有长公主在旁为她撑着,那些声音便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紧随而至的,是沈见知的产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