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荣的手攥紧了喜帕,内心的不安感也愈来愈重。
皇帝无端给她安排如此多士兵做甚?便是护送皇后入宫,又哪里值当派出这样多人!眼下情形,与其说是皇后入宫,倒不如是……害怕犯人逃逸,索性派重兵押送犯人去刑场一样。
仪仗队的礼乐仍在奏着,陈晚荣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此时人在轿中,除了未知的前路,根本无处可去,就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只得任人切割烹煮。
她不由想起出门时父亲复杂的眼神和府中与寻常嫁女显得格格不入的气氛。
父亲到底要做什么?等待她的,究竟又是什么?
礼乐声由缓转弱,随着最终那一排编鼔的长寂,陈晚荣正等着下一曲奏起时,凤舆却猛地一顿,偏离了原先四平八稳的节奏,而是急急转向,饶是陈晚荣人在轿中,也能感受出来,轿子接下来去的,似乎并非是往日她前往正宫的路。
她的身体也随着轿身的转向一歪,整个人下意识扶住轿壁,凤冠的坠饰撞在额前,响起细碎的金钿碰撞声。
外面的礼乐迟迟没有奏下一首,只听得更多旁的杂音——不是仪仗队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混乱的,奔跑的,急促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陈晚荣的手指触及明黄的帷幕,几乎下一秒就要掀开。
“娘娘!”外头的女官急急制止,“娘娘稍安勿躁!”
她的声音略有迟疑,但很快流利地接了下去。
“前方,前方似乎出了些状况,亟需我们绕道而行。”
陈晚荣的心猛地一沉。
绕道?
去往宫门的路只有一条,饶是她进宫次数鲜少,也绝不会判错。
这支仪仗队,究竟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陈晚荣从出嫁前几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害怕出些什么事,如今东窗事发,她内心反倒安定了些,只余那几分恐惧,仍如往常一般,不多不少地萦绕在心口。
凤舆又行了很长的一段路,最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最后彻底停在了路中间。
陈晚荣攥紧手中喜帕,任由那帕子沿着指痕,徒生出许多荆棘般的褶皱来。
外面的礼乐也彻底停了。
只剩下密集的,沉闷的脚步声,如收拢的网般,骤然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下一刻,帘子被掀开,隔着红盖头,陈晚荣仍能感受到外头的光刺得红布的色泽都浅淡了些。
好在那红布并不厚实,透过织线的间隙,她能看清楚,外头迎接的女官,并非是出门扶她上轿的那位。
女官神情淡漠,将她扶下凤舆后,视线总算开阔了些,陈晚荣终于窥得此地全貌——这里规模甚小,并非宫门,甚至不像是正殿附近,似乎只是供寻常臣子短暂歇憩的偏殿。
明明仍是炎夏,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四肢百骸生出,顺着脊骨一寸寸攀至脑海。
可她来不及疑惑,方才那位陌生女官便领她入了殿门,尔后冷声开口。
“娘娘,皇上有旨,让您在此处暂候片刻。”
陈晚荣咬住下唇。
“等什么?”她问。
女官却并未再回答她,只是向她微微福身,便退了出去。
陈晚荣向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未关,可却不知何时,已站了两名神色冷峻的提刀侍卫。
她被软禁了。
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罪过,才能让皇上不顾体面,将自己要娶的皇后,关押于这不为人知的地方?即便,即便舍去这身待嫁皇后的名头,她堂堂一国丞相之女,又为何竟能被皇帝这般随意处置?
莫不是……莫不是父亲他真的……
陈晚荣强抑心神,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慌张,要相信哥哥,相信父亲,他们比她年长那样多,一定会做出比她更明白的抉择。何况父亲向来小心谨慎,即便这几年对新任圣上私下颇有怨言,但也总不至于……
或许只是立后大典出了些意外,这边又离得近,皇帝真的需要她在此稍候片刻。
陈晚荣尽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些日困扰她的诸多异处,近乎绝望地将心往乐观的方向引导。
就这样煎熬地在这偏殿待了些时候,她甚至不知到底过去多久,只见得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她的影子,一点点往脚尖的方向缩过去。
就在陈晚荣的精神都将崩溃之际,窗外却突然传来大片喧哗之声。
陈晚荣立刻打起精神,看了看门口的侍卫,见他们并没有特别紧密地盯着她,索性一点点挪到矮小的窗边,踮起脚向外看过去。
窗外走过一群人,各色官服纷杂。陈晚荣认出那是朝中的衣制,急切地去分辨,那一大帮子人里是否有她的父亲,还有兄长。
只可惜,她来来回回确认了三四遍,并没有。
嘈杂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不经意地,有几句就这样飘进陈晚荣的耳朵里。
“太恐怖了……今日皇上发了好大的火,你们不知,老夫站在下面,动都不敢动……”
“王大人噤声!不知道现在皇上下旨,严查叛党余孽,抓之立斩,诸位也别那样嘴碎,可都当心些吧!”
那位王大人却似是觉得言语被驳,面上有些挂不住,气得将话音都故意增了几倍:“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歪!造反的又不是老夫,老夫何惧之有!倒是某些人若是心虚,还是早早同圣上坦白了好,省得后头和那位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
陈晚荣手脚瞬间冰凉。
身首异处?谁?
会是她的父亲吗?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记起来将耳朵往隔扇处贴得更紧,试图获取一些更为有用的信息。
可那帮官员却是离这偏殿越发远了,莫说听话,就连那声,她几乎都快听不到。
残缺的线索反倒让陈晚荣陷入更大的恐慌,就在她拖着身子试图离开窗前时,另一阵脚步声却是由远及近。
她听得清楚,这一波,应是冲着她来的。
下一刻,门外的侍卫忽然收起了刀戟,原是一个太监领着两名侍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陈晚荣进宫次数少,可也还认得,来人应是皇帝身边用的称手的宦官,人称李公公。
李公公看了她一眼,神色似有悲悯,可还是言辞凛冽地唤了一句。
“陈氏。”
不是娘娘,不是皇后,而是……陈氏。
听闻此称,陈晚荣大抵已猜到始末,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皇上有旨——”李大人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嗓音尖细地继续念下去。
“陈复身为当朝宰辅,不思报效君恩,竟于今日与镇北王一同,意图谋逆,罪不容诛,已着御林军于御前拿下,今人头落地,赐阖族及其党羽满门抄斩,永不叙用,陈氏女等待发落。钦此——”
即便已隐约猜到事情真相,可听到这般消息,陈晚荣几乎还是气急攻心,将要昏死过去。
……父亲,造反。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在脑中炸开的瞬间,陈晚荣第一个想到的,是今早哥哥背着她时说的那句“喜乐顺遂”。
他当时在笑。
那个笑容里,是不是早就藏着诀别的意思?
“哥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却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哥哥……哥哥……”
哥哥在哪儿?
陈晚荣想要张口询问,可言语却似堵住了嗓子,嘴唇翕张两下,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凑不出。
太监来此目的已成,转身便走,而他身旁的两个宫女却在此时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漠。
“你头上这顶凤冠,原是皇后娘娘该带的,如今你已是罪臣之女,却还将非己之物戴在头上,成何体统,也不怕皇家沾了你这罪人的晦气!快些摘下来,省得待会出去,还得白白挨人家一通耻笑!”
陈晚荣却似是没听见一般,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并无反应。
见她不听,两个宫女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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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腰,索性自己动手,粗暴地将那凤冠从她头上摘去。
金钗被拔出来,连她的头发也被扯下几缕。若是平日,不说哭闹,陈晚荣肯定要大声寻对方斥责。
可今日她只是咬住唇,任由那几缕青丝随着凤冠一起被夺去。
陈晚荣想起今早出门时,父亲还抚着她的发顶,要她好好的,哥哥还背着她,同她说着平安喜乐,她还是将要出嫁的皇后,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身旁人对她的恭维之词……可不过区区半日,这一切,却都为何全变了呢?
她很想哭,可眼泪卡着嗓子眼,只能发出哽咽的悲鸣,这副模样,却更加引起身旁两名宫女的愤怒。
她们似乎打算带她去什么地方,可陈晚荣一直双眼无神目光呆滞不说,身体也没有动作,二人索性一人拽住她一边手,动作粗暴地将她向殿外拖去。
艳红的嫁衣沾了灰,耀眼的明珠亦蒙了尘。
拖到殿门外,她不得不勉强立起身来,两名侍卫在她颈侧架了刀,两名宫女一前一后领着路,就这样将她押送到另一条道上去。
她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惹眼,路上的宫人远远便瞧见她,不由窃窃私语。
“瞧瞧这装扮……是本该做皇后的那位吧。她父亲就是今早造反的那个?”
“就是她……陈相的女儿。”
“真可怜。这模样瞧着是应是不知情的,不想一日间却家破人亡,自己还不知能不能活过今夕,可怜,可怜啊……”
陈晚荣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低着头,整颗心如同死灰一般。
她不想去看那些或喜或悲的眼神,也不想听那些心怀叵测的声音。
纵然她平日里从未因身份自得,可打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她骨子里到底还是骄傲的,又如何能受得了今日这般遭人指点,受人非议?
好累。
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跟随宫人走过长长的回廊,周遭的风景已由富丽的建筑变换为破旧的屋舍,路上的宫人越来越少,路也越走越窄。终于,他们停留在一座破旧的宫殿前。
宫女将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霉腐与潮气交织的味道迎面扑来,混着经年不散的尘土气息。院子里杂草丛生,有些甚至长得比人还高。内里的房间更是黑洞洞的,各种陈设上还布满灰尘,一看即知,应是很久都没人住过了。
陈晚荣被推了进去,身后的宫门也在此时,猛地一下被人关上。
她在黑暗里站了许久,都没有动作。
父亲斩首,家族灭门……唯一庆幸的,大概就是婚前她察觉不对,将云岚早早地送了出去。
她现在到哪了?应当已经出了城门吧。
手却在此时摸向袖口,好在,那张贴身携带的判词,还安安稳稳存放在夹层里。
陈晚荣浑身颤抖着,在黑暗里摸索着将它展开,缓缓用手,抚遍上面的每一个字。
酉年诞至期霖润,寒木生来盼丙温。
红鸾星动金声彻,寡宿缘深玉堂沉。
癸水覆灯权倾世,伤官佩印智绝伦。
子息宫中星芒灭,长夜孤灯照宫门。
寡宿缘深,玉堂沉。
而今玉堂已沉。
那后面呢?
癸水覆灯权倾世。
陈晚荣盯着这七个字,忽然笑出声来。
权倾世。
多可笑啊。
她现在连明日的太阳能不能看到都不知道,又何谈那权倾世!
可她的手指,还是下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这几个字。
仿佛要把它们刻进骨血里。
陈晚荣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从面上缓缓落下,打湿了手中判词。
无遗道长,你说我会权倾世。可又怎知,如今的我,怕是连明日能否活着,都未可知。
狭窄的窗户之外,落日渐次西沉。
而冷宫的阴影,也终将照进的最后一缕霞光,都寸寸吞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