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远处甚至还能听到隐约的鸡鸣声时,陈晚荣便被叫了起来。
今日是她大婚,可因着心中有事,她睡得并不安稳,以至云岚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见她面色惨白,神色恹恹,几乎都被吓了一跳。
“小姐……”云岚小心翼翼开口,陈晚荣却已猜到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
“不妨事,阿岚,去把喜娘叫进来吧。”
云岚低声应是,不一会儿,几个满面红光的喜娘就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好些个搬箱子的丫鬟,那热闹架势,一时间让往日清净的屋里都显得喜庆许多。
其中一个喜娘瞧着面容稍长,一副颇有阅历的模样,人也是乐呵呵的,上来就同陈晚荣说恭维话:“哎呀,不愧是要进宫做皇后的人,老婆子我还从未见过长得如此标致的小娘子!就是脸色怎得看上去有些煞白?可是知道今日要进宫,夜里太过紧张了没睡好?”
陈晚荣淡笑:“妈妈谬赞,我也是头回见如此大场面,昨晚歇息得不甚安稳,还得有劳各位妈妈今日多费些心思了。”
说完她便吩咐云岚把事先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给每人都分了一些。
众人连声道谢,称相府小姐果然出手阔绰,随后各自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首先的一步就是开脸,即用丝线绞去面上的汗毛。这个过程用时很久,喜娘动作也十分小心,但仍不可避免会产生疼痛。
好在陈晚荣全程一声不吭,哪怕痛极也不过皱皱眉,倒与外人传言中的骄纵很不一样。
继开面与梳头进行完后,先前那位年长的喜娘便是为陈晚荣做妆面的,动作十分利索,不一会已为她化了个大概,此时又捡了胭脂,一面在她脸上轻轻晕染,一面笑道:“这胭脂可是今年西域呈上的贡品,皇上疼惜娘子,特意赏赐下来让我们给娘子用呢。娘子,您瞧瞧,这妆容娘子可还满意?
陈晚荣依言看向镜子,那喜娘倒是有眼力见,并未因为大婚便往浓艳上画,反是顺着她婉约的底子去描。此刻看那镜中人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在眉心处贴了艳红花钿,和唇畔用朱笔浓墨重彩地点上一笔,整个妆面看上去十分清透,非但看不出晨起时的疲惫,反而衬得比她平时的模样还要胜上三分。
另一位喜娘又在此时引她去换了喜服,待最后戴上凤冠,几个喜娘都围着她看,个个笑道:“这画得可是好极了,新娘子出嫁合该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今日这番装扮,理当谁都抵不过娘子去!”
“是啊,娘子这般,我一个女子看着都心动,更别提皇上了!”
陈晚荣笑着接受了众人的溢美之词,转头见云岚站在角落里含泪愣愣望她,忙与喜娘们解释说想再与亲近人说说话,几个喜娘也是有眼力见的,见状立马一一告辞,说待会儿时辰到了再来寻她,然后笑着从她闺房依次退出去。
终于,房里只剩下她与云岚二人。
陈晚荣走到云岚身旁,金色的流苏从凤冠垂落,一身大红嫁衣灼灼,明明是极为明媚的模样,可一想到她的去向却是那吃人不吐骨的深宫中,云岚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淌落下来。
“小姐,你……”
陈晚荣却偏头看她,轻轻握住她的手,神情严肃。
“我没事的,阿岚。如今唯一担忧的,就是我先前同你说得那些话,你可曾都放在了心上。”
云岚抹了把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我省得的,送小姐上轿后,云岚便往东边城门处去,倘若小姐日落前派穿着蓝色镶翠鸟衣饰的人往城外来寻,云岚便随那人回宫找小姐,可若日落后没有半点音讯,云岚便不顾一切地向南边去,如无确切消息,便再也不要回到这城中来。小姐,我说得可对?”
陈晚荣见先前叮嘱的事情云岚都记明白了,神情也不由放松一些,正想回应对方,却在这时,云岚忽然上前一步,隔着繁琐的层层衣物,用力抱住了她。
“小姐……”云岚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些许哽咽,陈晚荣能感受到她在极力克制,怕让眼泪掉下来。
“小姐,真的不让我随你入宫去吗?无论出了什么事情,云岚总是希望能够待在小姐身边的!小姐,不要抛下云岚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乎微不可闻。
陈晚荣没有立刻开口。过了片刻,她叹了一声,方才道。
“阿岚……我实在不明白父亲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我知道,这场婚礼绝对不止让我入中宫这么简单,而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我早已将你看作至亲来看待,故不能也不愿让你今日随我入宫蹚这趟浑水。阿岚,你千万记得,若黄昏时接应你的人没有出现,不要犹豫,不要去打探,不要再试图进城,一个字——跑,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她眼中和云岚一样,蓄起晶莹的泪。又伸出手,抚过云岚通红的眼尾,扫去对方所有的泪水,然后坚决开口。
“云岚,这是小姐的命令,必须听从。”
云岚怔怔地看着她,终于知道说什么都不会让陈晚荣再改变主意,只得迎上陈晚荣哀伤又坚定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司仪已在外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请新娘出阁,至正堂拜别高堂——”
闻声,陈晚荣终于在喜娘的搀扶下起身,缓缓走出闺阁。
一路上,她见到了许多神色匆匆的家丁,个个脚步急促,见了她也不像往常那般行礼,很是古怪。
陈晚荣目不斜视,步子仍迈得稳当,只是心中又不自觉多出几分不安。
至正堂时,陈复已在正厅的主位上坐好,而他身旁,是一把空着的太师椅。
“父亲。”陈晚荣轻唤一声,衣摆回旋,俯身下拜:“晚荣给父亲请安。”
陈复看着她,良久,方才开口。
“晚荣,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你的母亲。”
陈晚荣并不记得母亲的模样,甚至关于母亲的记忆,她都知道的很少,只听家里人提起,说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性子和顺,与父亲伉俪情深。
只可惜,身体不好,早早就仙逝了。
故而,她并不知父亲此话深意,只是深深低头。
“父亲,女儿今日出阁,日后不能侍奉膝下,望爹爹多保重身体……”
陈复却让她起身,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玉镯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原本就打算留给你做嫁妆用。晚荣,这便带上吧,也算了却你母亲的一桩心事。”
陈晚荣伸双手接过,冰凉的镯子握在手心,因是母亲的遗物,竟觉得掌中都生出些暖意。
玉质的内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卮”。陈晚荣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道刻痕,浅浅的,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从前有人也常常这样摸过。
她不知道这是母亲的名还是字,但那一笔一划的温润触感,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隔着许多年后,重新触碰到了那只握过这镯子的手。
陈晚荣将镯子戴到腕上,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前头传来父亲的声音。
“晚荣。”陈复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记得,为父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
陈复却没有再说下去。
身旁的全福人已开始轻咳提醒,陈复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微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抬手,隔着凤冠,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去吧。”他道,“要好好的。”
司仪见二人再无旁的要说,点了点头,开始喊词:
“拜别严父——”
“感念恩亲——”
陈晚荣再次跪下,先是向着空椅子的方向磕了一下,低声唤了句“娘”,这才转向父亲,将磕头的动作再重复一次。
全福人也在这时候上前,得到陈复的点头后,将鲜红的喜帕轻轻盖在了她的头上。
世界顿时只剩下一片猩红,陈晚荣隐约觉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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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不舒服,索性闭上眼睛,心中百转千回,耳畔却只听得喜娘的催促和司仪的喊声。
“长兄背亲,足不沾尘,富贵绵长——”
有人走到她身前,弯腰屈身,陈晚荣心知是哥哥来背自己上花轿了,便摸索着攀上了那人的肩膀,感觉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足底,将她一下背了起来。
“哥哥……”
身下的人没有说话。
陈怀仁站起身,没有看向陈复的方向,而是背着妹妹,从厅堂出发,沿着相府的路一步步往外,向着那顶花轿所在的府外走去。
这条路,他们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从前,晚晚会在他背上闹,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叫着:“哥哥哥哥,你太慢了,比牛车还慢,走快一些,再走快一些!”
但今日,她很安静,除了噗通的心跳,便只有那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晚晚。”陈怀仁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在害怕?”
见她不答,陈怀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晚晚,我知道你在怕。一入宫门深似海,请你今日,务必要保全自己。”
陈晚荣的手环着他的脖子,将脑袋伏在他肩头,泪无声地落下来。
有水滴顺着他的脖子蜿蜒流淌,滑入衫中,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陈怀仁感受到了。
“哥哥……”
“嘘。”却在这时,陈怀仁突然转过头,对着陈晚荣,展颜一笑,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愣了。
她小时候,陈怀仁还常常冲着她这般灿烂的笑,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烦心事越来越多,她几乎都快要忘记,她这位沉稳温柔的兄长,曾几何时,也只是个开朗爱笑的孩子。
“别哭,喜事不能哭。还记得哥哥前几日去庙里,给你带回来的那张平安符么?”
陈晚荣埋在他肩头,用红盖头蹭掉面上的泪水,声音闷闷的:“记得,是四个字‘喜乐顺遂’”。
他终于走到轿前,很小心地将她放下。
隔着红盖头,陈怀仁看不见陈晚荣的神情,但通过喜帕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他便知晓,她还在哭。
他却笑着,将那几个词放在唇齿间,珍重相道。
“是啊,唯愿我的晚晚,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陈晚荣的眼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世界似乎也在此刻静止,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幼时与哥哥玩闹的岁月,那时是真的不识疾苦,更无烦扰。
可也不过一瞬。很快,那些看似热闹的声音,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耳朵里。
盖头外,针指辰时,司仪高声长喝。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等候多时的女官搀扶着陈晚荣坐进凤舆中,明黄色的帷幔放下那刻,轿外瞬间响起劈里啪啦的爆竹,紧随着的,便是那锣鼓喧天,礼乐声声。
陈晚荣双手交握,叠放在膝上,凤舆缓缓被人抬起,离开她生活了十五年的相府,摇摇晃晃往宫门的方向前去。
头上的凤冠已经开始压得她脖子有些酸了,陈晚荣下意识摸向袖口,除去父亲给她的镯子,那位道士留下的判词,也都被她一起贴身带着。
她还记得那诗的每一字。判词上指示,她无论如何总要入宫,此番预言既成,那权倾世一词……
无遗道长说她命带孤鸾寡宿,又留诗曰“癸水覆灯权倾世”。如今看来,她这辈子怕是真的要在这深宫中,走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路了。
陈晚荣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竟连头顶凤冠带来的沉重感都忘却几分。
眼前看不见,陈晚荣的听觉也因此比平时都敏锐些。以至凤舆行了一段,她忽然从轿外的一派喜庆中,听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异动来。
她知护送皇后的仪仗队里自然会有亲兵,但这些人通常不会离凤舆太近。
可恢弘的韶乐下,却分明传来清晰的甲胄碰撞之音,粗略估计,应不下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