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 64. 女商
    结束了这些日的议谈,陈晚荣终于得空,便将先前就打算探访女商一事着手安排了起来,地点择的是通商署下辖的西市榷场。

    临行前,陈晚荣怕女商们对她的身份心存顾虑,本想微服私访,不料何辞白却劝她道。

    “晚荣你有所不知,女商中许多人都听说过你,也知道你在大宁推的那道新政,若得知是你亲访,她们也会很高兴,届时你想问些什么,也比微服去要容易得多。”

    她既这般说,陈晚荣便也从善如流,次日一早,便由何辞白与江千还陪着,一同往西市榷场去了。

    ……

    西市榷场是齐都规模最大的商市之一,临海而建,内设商铺百余间,另有露天摊档,仲裁公堂,契册登记处,女商数目也是几处榷场中最多的。

    江千还一路走一路为陈晚荣介绍:“太后请看,这一条街,如今全是女商开得铺子。您猜五年前有多少?只有三家。”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话音里藏了一点得意,“去年光入册的,就有五十四家了。西头那家做琉璃生意的,则是齐都头一批拿到联保资格的女商号,下官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签契时那天的表情,笑得像是中了头彩。”

    陈晚荣随着他所指一一看过去,见女商铺子门口,无一不挂着块木牌,上头依次写了商号名,掌柜名和联保组号。如此一来,哪家商号担保了谁,路过的人一眼便知。

    “铺面门口那两个签契箱,分了男契和女契,不是有意区别对待,只是通商署每季都要呈报入册数目,分开放了方便清点。”

    过了转角,忽见一名年轻的女伙计正在与男客人大声争论着商品的价格,女伙计言辞利落,气势十足,半分不肯让利。女掌柜倒也不拦,只站在一旁,笑着看女伙计同客人争辩。

    望着眼前这幕,陈晚荣目光微微一滞。

    她忽然想起大宁那些终其一生被困在内宅中的女子,一辈子不曾踏出过几步远的门槛,更遑论像眼前这般,站在自己的铺子前同人争价,半分不肯让。

    一时间,她竟说不清心底涌上来的,究竟是哀伤多一些,还是羡慕多一些。

    何辞白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在无人注意时,牵过她的袖子,又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握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便过了正午,在江千还的盛情相邀下,三人进了街角一处食肆。

    食肆的掌柜是一对夫妇,甫一进门,未等江千还开口,东家娘子已是先一步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道:“是小江大人啊,多久没见着你了,今儿是带朋友一起来的?”

    江千还笑道:“近来署里头事多,实在抽不开身,还望婶子勿怪。今日正好来这西市有事,婶子手艺好,我便带上二位朋友一起来尝尝了。”

    他顿了顿,偏头往食肆外的亭台处望了一眼,又道:“还是老位置,来壶热茶,拿手的菜都上来些。今儿我请客,婶子也别给我留情面。”

    东家娘子连连应下,很快就领着他们去了食肆外的那座高台。

    他们的位置选在凭栏处,往外一瞥,便能看到远处那片蔚蓝的海。

    菜上齐后,见他二人都不动,陈晚荣索性先伸了筷子,尝了离得最近的那道菜,意外发现味道不错,便让坐在一旁的何辞白也尝些看看。

    何辞白依言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是不错。”

    说着,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江千还,忽而想起什么,问:“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道菜江大人上回是不是也做过?”

    江千还受宠若惊:“何大人竟然还记得……”

    何辞白莞尔:“江大人手艺了得,同样一盘菜,我尝着江大人烧的倒是比这盘味道还要好一些。”

    语罢她又转向陈晚荣,弯眉浅笑,“晚荣你若尝过江大人的手艺,依你前几日在摊上的馋猫德性,定能理解我。”

    她语气十分随意,却未瞥见江千还眼底,不知何时已比方才亮上许多,连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何大人喜欢的话,明日我便起早些,做几道给你送过去可好?”

    转头就对上江千还那双发亮的眼睛,何辞白的心跳都漏上一拍,忙低下头,轻咳两声。

    “那便多谢江大人了。”

    一旁的陈晚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也浮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却未多言,只默默又夹了几筷子菜。

    用完膳后,江、何二人便引着陈晚荣去了仲裁公堂旁的议事间。

    这会儿正值午后小憩,先前由江千还安排的几名女商也歇了手中事赶过来,此时已在议事间内等了一会儿。

    见她三人进来,女商们自然一眼认出了陈晚荣的身份,纷纷向她见礼。

    陈晚荣回礼,目光也从几人面上依次滑过去。

    为首的吕掌柜瞧着四十出头,做的是布匹和染料生意,是齐都最早一批入册的女商之一,性格直爽却不莽撞,说话也很有条理。

    另外几名女商中,还有一位给陈晚荣留的印象很深,据闻是因丈夫去世,差点被族人收去商号,所幸后来靠着联保法保住了。

    双方介绍完各自情况后,陈晚荣没再绕圈子,面向吕掌柜,直奔主题。

    “吕掌柜入册时,保人是如何寻的?”

    先前只顾着行礼,此时终于看清陈晚荣的面容,吕掌柜略有惊异,先前她虽对这位大宁太后有所耳闻,但此时见了本人,才发现她竟如此年轻。

    但陈晚荣既已发问,吕掌柜也不敢怠慢,回想片刻后,便道。

    “回太后,草民入册时尚无联保之法,当时在齐都做布匹的大户有七八家,还全是男商。草民去寻保人,头两家直接闭门不见,第三家收了草民一笔银子,答应担保,可第二日又退了回来,说是怕牵连。”

    陈晚荣蹙了蹙眉,有些意外:“那后来呢?”

    吕掌柜道:“后来通商署推了联保法,不需要再找大户担保了,只需三家以上的小商号愿意绑在一起,互相担保就行。草民便和另外两家女商号一同入了册,头一个月签下来时,草民记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陈晚荣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一面听她说,一面飞快在册子上记了什么,而后抬起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入册之后,吕掌柜有没有遇到过纠纷?仲裁时又是怎么处理的?”

    闻言,吕掌柜神色微变,似是想起了一桩往事。

    “有过一次。大约是两年前,草民跟一家男商签了一批染料的供货契,我这头的货交了,可对方却翻脸不认账,非说草民契上画的押不合规制,但其实就是看草民是女人,不想付钱而已。草民去通商署告了,签契档案一查,画押合规,对方也因此败诉。”

    陈晚荣暗暗一惊,追问:“倘若通商署没有留档呢?”

    吕掌柜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那草民这官司,十有八九打不赢。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对簿公堂,没有留档为凭,衙门里十个胥吏九个会偏向男商。倒也算不上有意偏袒,只是世道上至今仍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总觉得女人做买卖不靠谱,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总要先赖到女人头上。”

    待这一席话落定,陈晚荣目光也微微沉了下来,侧过头,下意识看往旁边那座仲裁公堂的方向。

    原来,齐国也并非天生就对女商友好。

    世道对女子的偏见从未消失,但齐国所做的,是用制度把偏见堵死。

    这样偏见虽在,可制度却让偏见无法发力。

    如此可见,她要做的也不该是试图消除偏见,而是合理应用制度,架空人心。

    这般想着,陈晚荣自然也有了头绪,又转向江千还,正色道:“通商署的签契留档制度,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江千还道:“回太后,凡入册商号签订的每一份契,通商署都会留一份,格式也全是一个样:甲方、乙方、数额、违约怎么算,一项不少,不管是男商还是女商,用的都是同一张契纸。”

    他顿了顿,见陈晚荣低头记得认真,又补了句:“这套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格式统一了,胥吏就没法再拿契约不合规矩刁难人。从前女商最怕的就是这个——明明画了押,到头来人家一句格式不对就给你打回来了。如今有了统一的格式,没法用这个做文章,仲裁自然也就公道了许多。”

    陈晚荣一面听着,一面在册子上飞快记下要点,待江千还说完,她又低头,细细将那册子上所记再阅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将册子合上,收回袖中。

    尔后她环视在坐的几位女商,颔首道:“诸位今日所言,本宫受益匪浅,还要感谢诸位。”

    女商们纷纷起身行礼,口中连道“不敢”“无事”之类的话。

    陈晚荣正打算起身,却见吕掌柜不知何时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陈晚荣会意,立在原处。而吕掌柜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几位女商,见其中那位丈夫去世险些被夺去商号的年长女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张被叠齐整的契纸,边角微微泛黄,折痕处的字迹也洇染开来。

    纸面则被压得很平,能看出契纸的主人一直仔细保管着。

    “太后,草民斗胆。”吕掌柜将那张旧契用双手呈着,递到陈晚荣面前,“这是草民当年入册时签下的头一份联保契。”

    陈晚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见上头契约的格式与江千还方才所述一致,甲方乙方,数额等一样不少,契约的末尾,则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女商的名字。

    吕掌柜郑重道:“草民虽是齐国人,但也对太后的事有所耳闻,太后在大宁推了一道改令——无论男女皆可签契。”

    “草民联保组中有一位姐妹,她娘家是大宁人,听到这则消息时,哭了好一会儿。”

    陈晚荣的目光落在吕掌柜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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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见她斟酌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

    “草民等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太后与我等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无一不听说过您,也打心眼里佩服您在大宁做的这些事。太后今日肯来,只为看看草民这些人是怎么活的……草民便觉得,这世道……兴许真的有一天会好起来。”

    陈晚荣心中狠狠一震,又低下头,看向落在契约末尾那三个名字,指尖有些颤抖地一一抚了过去。

    那三个女商的名字写得虽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皆落得极重,好像落笔太轻,就会被旁人抹去。

    看过后,陈晚荣将那张纸重新叠好,也用双手,递还给了吕掌柜。

    “吕掌柜过誉了。”她的声音虽然平和,可眼底不知何时,也染上了一抹笑意,“本宫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而已。”

    吕掌柜接回那张契纸,珍重地收入袖中。

    待一行人走出公堂,天边的红日已开始西沉,夕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点融融的余温。

    何辞白走到她身侧,挽上她的小臂。

    陈晚荣转头,只听何辞白轻声说。

    “晚荣想做的那些事,总有一天都能做成的。”

    次日,齐国议政殿内。

    因了上回的共骑之事,陈晚荣和祁自缘这二位正主如今只要同处一室,气氛就会变得有些僵。正如眼下这般,偌大的议政殿内静得可怕。

    二人隔案对坐,可彼此但凡有机会对上,总会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但僵归僵,该谈的事,总还是要谈的。

    不多时,陈晚荣便主动出声,先一步打破了殿内这层静默的气氛。

    “昨日本宫考察了贵国通商署的榷市运行与女商契签制度,收获颇丰。故今日有一事,本宫也想与齐皇陛下商议——既然两国通商协议将重新拟订,不妨在新协议中增设一条。”

    见她停顿,祁自缘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齐国的联保之法与统一签契之制在贵国已行之有效,本宫有意将其纳入两国协议,即大宁女商走齐国商路时,可直接援引齐国的联保与签契章法;齐国商人走大宁商路,亦享受同等之便。如此一来,这套制度便不止于齐国一国之政,更可作为两国协议共守之则。”

    这话她说得堂皇,可意图却很明确,倘若这条当真写入两国协议,便凌驾于大宁一国之政之上。回到大宁之后,若有小吏想刁难女商的签契,她都可以说:这是两国协议的标准格式,齐皇亲自认可的制度,你改还是不改?

    何辞白翻译完这段话后,殿内也比方才更静了些。

    齐国这头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虽未敢言,可各自心底却都看的明白。

    这一条颁出来,面上是替两国通商添了一层保障,实则却是借他们陛下的政治威望,替她的新政担保。这位大宁太后果真好手段,此番访齐,也远非他们陛下往昔那般,只是走走而已。

    与此同时,朝臣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祁自缘。

    祁自缘沉默了好一会儿,再迎上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时,迅速移了目光,落到她案前摊开的那本册子上。

    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条目也陈列分明,而齐国联保法的分组规则,也被她用红笔抄录在内,批注清晰,可谓一目了然。

    “太后今日在通商署,看来看得很仔细。”

    陈晚荣笑道:“难得来一趟齐国,自然不能虚行。”

    祁自缘抬眼看她。

    她坐的位置临窗,几缕春光泄进来时,只寥寥数笔,就将外头那片江山风月,悉数点映在了她的眉眼间。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场杨柳堤上的对话,彼时他看着她,她也是这般言笑晏晏同他对谈,模样自信,坦然,眉目间写着的,除却盎然的春意,更惊艳他的,仍是那几分势在必得。

    彼时他便无法抗拒,心甘情愿地就应了下来。

    现下亦如是。

    ……

    散会后。

    待陈晚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祁自缘才将目光收回,缓步走到她先前所处的位置。

    那本册子仍安然摊在案上,大约是她走得急,又或是知道会有人替她收拾,方才在不经意间落下。

    祁自缘将册子从案上拿起,翻了几页,指尖也从那些笔迹和批注上一一抚过去。

    不知不觉,他已将册子拿得极近,近到他都能闻到那册子上的墨香,以及一缕似有若无的——

    她的气息。

    祁自缘猛地将册子合上,呼吸也隐约有些不稳。

    “辞白。”

    何辞白会意,上前接过他递来的册子,又想起什么,道。

    “陛下,明日国宴的祝酒辞,臣已为陛下拟好,晚些时候臣就为陛下送……”

    “不必了。”

    何辞白微微一愣,及时噤声,忽听他开口,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明日的祝酒辞,朕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