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协议的细则已议定七七八八,为答谢大宁太后此番出使,齐国特设国宴款待。
这是陈晚荣来齐国最隆重的一场宴席。梳妆更衣完毕,陈晚荣便随着何辞白一同赴宴。
甫一入内,只见殿内白石立柱,高穹为骨。穹顶以深蓝琉璃铺就,殿内的烛火倒映上去时,也在上面晕染开无数模糊的光点,好似一片倒悬流动的海。
立柱之间以轻纱相连,有风灌入时,纱幔便一齐涌动,恍若日落月海,潮生汐始。
殿内用的是一种以鲸油燃着的铜盏灯,火焰偏蓝白色,瞧着比大宁的烛火要略冷些。数百盏铜灯分散高挂在穹顶之下,光落在白石柱面上时,就会被反射回来,衬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带着一种海滨之国独有的清冽之气。
座设也不似大宁那般分设高低几案,而是以一张极长的石案横贯殿中,朝臣两侧对坐。案面铺了酒红色的绒毡,每一座间隔不远,便摆了一捧鲜红的玫瑰。
案上的用具也多以银器和贝壳釉陶为主,茶壶的壶嘴细长弯曲,像海鸟的喙。
陈晚荣落座时,目光也顺势扫过群臣,见他们大多面色轻松,有些已开始饮酒交谈,气氛与平日并无两样。
收回目光时,她下意识朝不远处的祁自缘看了一眼。
玄衣帝王正端坐案前,低着头,手中握着酒杯,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杯沿,瞧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自那日共骑之事发生后,二人私下几乎再无往来,寻常议事时,他也会刻意避开,不欲与她对视。
也罢,便是那日他难得说出哀求之言,可骨子里,毕竟还是那个骄矜自傲的帝王,被她这么一拒,没翻脸仍与她维持着表面平和,如今还尽着宾主之谊,已算是很好了。
……
宴至半酣,角落处的几名齐国朝臣聊了还没一会儿,话头就又拐到了宴会那两位正主身上。
“……今日的宴席是谁拟的座次?怎么我瞧着,陛下的位子离太后比上回议事又近了一些?”
“还是礼部拟的,不过听闻陛下看完后自己又改了一版。”
“改了什么?不会是……”
“如你所想,改近了三尺。”
“……行吧,咱陛下一见太后就犯痴的毛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提也罢。但话说回来,太后今日这身衣裳选的倒是真不错,好看得紧,也难怪陛下自她入席后就再没落过筷子。”
“那是衣服的缘故吗?还不是因为人长得好,这才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有一说一,咱陛下这眼光,倒确实是挺好的。”
“眼光好有什么用?人家太后又没看上他。”
话音刚落,说这话的官员就被旁的同僚猛踩了一脚,“这话你也敢随便说,也不怕传到陛下耳朵里,回头你就等着被发配到边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
被踩了一脚的官员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朝祁自缘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庆幸陛下并未注意到自己这头的动静,忽见对方攥紧手中酒杯,缓缓起身。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连一旁的琴师也奏低了乐声。
众人纷纷看向祁自缘,却见他一手持杯,并未如往常那般环视朝臣,只径直朝陈晚荣的方向看了过去。
虽都对自家陛下的心思心知肚明,但眼下他这般架势,朝臣也知是这等场合历来要走的礼数,祁自缘作为东道主,对着客人敬上一杯,说一段祝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当他的目光锁住她时,陈晚荣也下意识坐得更端正了些,余光瞥向何辞白,全然已经做好了听她翻译的准备。
……
祁自缘盯着她的脸。
她也在看着他,桃花眼无意识弯了一下,弯成了一道月牙似的弧钩,只一挑,就仿佛能将他整颗心,生生从胸膛中钓出来一般。
那一瞬,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大殿上镇定自若同他谈判的她,杨柳堤上言笑晏晏同他比划的她,海棠花下春风拂面同他共行的她……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如今变成了怎样一个英雄气短之人。他知道他对她的痴恋荒唐到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也知他在她心中的分量远不及她在他心中的万分之一,可那又如何?
她嘴角不知何时已挂上一抹浅笑,那抹笑他见过很多次,是她待他独一份的。
——独一份的客气,独一份的疏离。
祁自缘闭上双目。
也罢,她既想不知,或故作不知,那就不知吧。
他只要旁人都知道,他待她的这份心意就好。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变得平静。但见他迎上她的眼睛,缓声开口,说出了在心底盘桓不下千百回的,那段无比郑重的誓词——
“在齐国,有一种古老的敬酒礼。”
“当一个人在宴席上向另一个人举杯,说出接下来的这些话时,意味着他愿意将自己的冠冕,领土,和余生,都押在同一个赌注上。”(齐语)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离祁自缘不远的几名老臣,乍听此言,纷纷放下了筷子,面上也多出一抹难以言喻,近乎恐慌的惊异。
陈晚荣虽听不大懂,可也觉得他今日的语速与往日在议政殿不同,听着要慢上许多,似是有意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何辞白起初还在心中打着腹稿,但当这些句子滑过脑海时,她猛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呆住。
陛下这是要……
祁自缘却恍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
“我见过这世上最辽阔的疆域,踏过最高的山,渡过最深的海。”
“但我从未见过一座城池,让我想要停下来。”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年轻官员的手抖了三抖,酒液都沿着杯壁流淌下来,可也无暇去管,只顾着看向祁自缘,但听他沉声续道: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和我谈她的国家该如何存续。”
“从那天起,世间的版图上多了一块我永不会攻占的领土——因为我希望她自己守住它。”
所有齐国朝臣已经认出了这段祝酒辞的格式和寓意,先前那几位年迈的朝臣望向祁自缘时,已然红了眼眶。
陈晚荣也彻底察觉到了异样,殿内此时静得可怕,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在她和祁自缘之间反复流转,每个人望向她时,都带着无法言表的复杂神色。
祁自缘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侧头看向何辞白,可对方也似愣在了原地,甚至连她投过来的视线,都浑然未觉。
却在她恍神之际,那截玄色的衣袖已悄然抬起,金色的江海纹在灯火的辉映下,晃过一抹灿烂的光华。
他举杯,迎着她,沉声说完了最后一句祝酒辞。
……
殿内彻底陷入了一片寂静。
待祁自缘语毕,朝臣们也齐齐看向了另一人——也就是负责翻译的何辞白。
可便是向来沉稳自如的何辞白,平生也未曾见过如此阵仗。
眼看着齐国朝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而对面,陈晚荣也在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何辞白闭上双目,暗自腹诽。
陛下啊陛下,我知您对晚荣是认真的,只是您这一番剖心畅快是畅快,可畅快完后,您难道就不曾想过后果吗?
若这一段祝词的意思仅是表白也就罢了,可您偏偏用的还是……
臣若替您翻了,无论太后应或不应,此事都将成为齐国史上一桩绝无仅有的外交祸事;可臣若不替您翻,您这一生最郑重的誓词,也将葬身于臣之口,您当真甘愿么?
天可怜见,臣也不想里外不是人,可恕臣无能,臣现下实在想不出两全之法,臣有苦说不出啊!
何辞白重新睁开眼,正好迎上祁自缘的目光,却见他眼神如常,眸中空落落的,既未恳求,也无暗示。
可在这对视的瞬间,她却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头一震。
她跟在祁自缘身旁四年,从来都知他是个怎样的人,无论何事,纵有千般困难,只要他想,也总会有法子做成。
而这四年来,他一直有私下研习大宁话,如今说起这门语言时虽偶有滞涩,可若事先做了准备,用大宁话说出同样的誓词,并非难事。
可他偏偏用了齐语。
那就意味着……
这段话,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她听到。
何辞白定了定心神,再看向陈晚荣时,面上已恢复平静。
她开口,语气和她平日里翻译外交辞令时别无两样。
“齐皇陛下说的是——敬太后,祝两国邦交永固。”
整段祝酒辞被砍得只译了最后一句,朝臣们先剜了一眼何辞白,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大宁太后。
她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举杯回敬,微笑颔首。
“齐皇陛下盛情,大宁感念。也敬陛下,愿两国邦交稳固,永结同好。”
再得体不过的外交辞令。
祁自缘却似早有预料,听她说完后,无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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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朝臣们看看自家陛下,又看看另一头的大宁太后,纷纷痛心疾首。
痴情狗!
呆头驴!
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
宴散后,转角的廊道,何辞白抬步欲走,忽听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唤。
“辞白。”
何辞白转身,果见陈晚荣立在不远处,一线月光自廊檐漏进来,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见她回望,陈晚荣往前走了一步,平日里带笑的桃花眸中,此时难得多出几分严肃。
“方才在宴上,他到底说了什么?”
何辞白沉默良久,道。
“晚荣,那些话……我以为,不该由我来转述。”
话音刚落,垂在身侧的衣袖忽被陈晚荣轻轻扯住,一只微凉的手,也顺着她的指尖轻轻覆了上来。
抬起头,那双桃花眸仍凝着她,虽未言语,却用眼神无声表达了追问的意思。
如此僵持片刻,何辞白长叹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也比先前要滞涩了些。
“晚荣,陛下方才说的那段话,如你所想,不是寻常的祝酒辞,而是……”
她闭了闭眼,终艰难道。
“那是齐国最郑重的古礼中,婚宴上,男方对着心仪之人,才会当众说出的求婚辞。”
……
“方才我没听错吧,陛下说的是……”
“你没听错,就是古礼婚宴中才用的誓词,所以何大人才只翻了最后一句。”
“真是可惜了,那么赤裸裸的一大段,无异于剖心之言了吧。你说,他这是何苦呢,都追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会耻于说出自己的心意?况咱陛下这些年的大宁话,已经说得很好了,可他偏偏要用齐语……”
“你以为他在求婚?不,他是在向我们,向在场的每一位朝臣宣告——他这辈子就只爱这一个人,非她不娶。他要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把自己绑给了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这话一出,礼部的人日后可再没法提后宫的事了,毕竟这等古礼可是在同天地发誓,如有违背……”
“他这样的人,当年连弑君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不得好死?说到底,他其实只是想让天地,让我们,都做个见证罢了。”
“……那咱们这种的算什么?主婚的吗?”
“屁,你我顶多算个看热闹的。”
……
何辞白语毕已久,陈晚荣仍是心潮难定。
直到夜风又吹过来一阵,脖颈已泛上些凉意时,她才努力勾了勾唇。
“……那么一大段,你就给我翻译了一句?”
何辞白安静地看着她。
“晚荣,我若全翻了,你便不得不当场回应。”
见她一语不发,何辞白睫毛轻颤了下,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终还是补上一句。
“陛下也知道。”
……
与何辞白分别后,陈晚荣回了住处,沿着院中的小径,在殿内缓步踱了两圈。
有些玫瑰已经谢了,可有更多前赴后继扑上来,扒着凭栏,开的比先前还要娇妍一些。
陈晚荣别过头,不去看它们。
可那缕因玫瑰而起的愧意,始终挥之不去地萦在心头。
何辞白虽未告知她,用齐国古礼说出那段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她还是隐约猜到了几分。
她并非不知他待她的这份情深,这些年他做下的一桩桩一件件,虽未让她对他生出那方面的心思,可又如何能全然无动于衷。
况她也确实利用过这份好感,暗中达成过数次自己的目的。她不信以他的能耐,会看不出其中算计。
可他还是每回都应承了她。
陈晚荣轻叹一声。
有时她甚至宁愿,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可偏偏他如此真心,教她利用起他时,便是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也再无法视作理所当然。
大抵他与她确是一类人,因而所求之人越不可得,越容易起那追逐执念的心思。
待反应过来时,也早已泥足深陷,再无法抽身。
只是可惜……
一枝玫瑰越过栅栏,无意间勾在了她的裙裾上。
陈晚荣弯下腰,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重新给它拨了回去。
本就无果之事,何必强求。
倒不如就决绝一回,干脆断了他所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