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何辞白逛完街市回来,近两日陈晚荣一面忙着与齐国这头敲定通商协议的细则;一面又与云岚一起整理走访女商的见闻,想着回去好有个参照。
不觉间已至三月。一日清晨,陈晚荣正对着铜镜梳妆,忽听外头有宫人来报,说是齐皇陛下今日请太后前往海边校场,一同检阅齐国水师。
陈晚荣手上动作未停,只多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偏稚气,寻常为了撑起朝堂上庄严太后的仪态,往往会吩咐云岚将妆施得浓一些,眼角也会刻意往上扬一扬。
但今日她自己上手,便只略施了薄妆,脂粉气淡下去后,眉眼间尚存的稚意也就不自觉流露出来,瞧着倒是有了几分昔日在丞相府时的影子。
陈晚荣没在意这些,冲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又想起方才祁自缘的邀约,心中已暗自揣度了起来。
同观水师检阅一事,恰好能跟这两日的议题对上,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这份“恰好”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她心知肚明,也乐得顺着那人的意思演下去。
这般想着,她随手就从柜中择了件妃色的衣裙换上。
这件还是几日前何辞白亲自为她挑的,说是衬她肤色。此时上身,穿起来确比大宁的衣裳要松快些。
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确认并无疏漏后,陈晚荣点了点头,便转身往殿外走去。
临行前,她照例同祁自缘会了一面,注意到他的视线似在那件妃色的齐国裙裳上反复停了好几回,心中好笑,面上却仍保持着平日那份淡然,简要交谈几句后,便上了那辆为她备好的马车。
齐都靠海,气候温暖湿润,沿途的花也比大宁开得要早些。
经过一处街市时,陈晚荣掀帘,见道旁的海棠已开作一片,远远看去,好似从天边落下的粉色云雾,一片一片簇拥着,竞相开在了枝头。
这几日她在齐国待着,倒也待出了几分闲心,此时既起了兴致,索性差人往祁自缘那头的马车知会了一声,便自个提着裙摆,下车赏花去了。
……
“太后说,想在城中赏一赏花,大约要晚些到,还请陛下先行。”
侍卫这头话音刚落,祁自缘已将手中呈报放下,随手搁在了一旁。
“朕去寻她。”
语罢,他叩了叩车壁,等驭者停稳后,他便掀帘,径直下了车,全然不顾后头侍卫一脸惊异的神情。
齐都现下海棠正盛,甫一入眼,满街都是盈盈的粉。
他记得她今日身上穿的也是这个色,唯恐寻不见人,步子也下意识放慢了些,目光掠过那一片片海棠下,急切地搜寻着那抹妃色身影。
临至街头的一处转角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软软的,带着齐国的乡音,听着似是哪家的孩童。
随后是一截妃色的裙摆,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也缓缓在他面前铺开。
“姐姐,放在这儿。”(齐语)
祁自缘抬眼,几步外,陈晚荣正背对着他站在花树下,身前则多了个刚及她腰身的小姑娘,手中还拿着一朵新摘的花。
暖阳透过枝叶悉数洒下,恰在她面上落了一片海棠花影,风过时,花影便携着那点碎光晃啊晃,晃过那半边姣好的侧颜,最后轻轻地,拨在了他的心上。
小姑娘仍在絮絮叨叨同她说些什么,她没听懂,微微弯腰,似是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却在这时,小姑娘忽然踮起脚,将那朵粉色的海棠别在了陈晚荣鬓发间,然后拍手笑道。
“好看,真好看,姐姐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儿!”(齐语)
她愣了愣,但看小姑娘面上神情,倒也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嘴角微扬,一双桃花眼也随之弯起。
祁自缘的脚步不知何时已停下来,立在原地,静静地盯着那抹妃色身影看了许久。
好看。
他听见自己的心也跟着应了一声。
再回过神时,陈晚荣已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身,神情也恢复如常。
“齐皇陛下。”
她唤了他一声,声音平静,客气得如惯常待他一般。
祁自缘放在身侧的手微不可闻地蜷了一下,随即走了几步,站定在她身前。
“这海棠是齐都一绝,太后既有兴致,朕便陪太后走一趟。”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倒也没拒绝,轻轻一笑,便道了声。
“好。”
……
大约是二人这身行头太过惹眼,并行不过片刻,便吸引来不少齐国百姓的目光。
陈晚荣并不在意,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好整以暇地仰头欣赏着四周那些海棠花。
路过一处花铺时,卖花的女掌柜看了二人一眼,忽而笑了,弯腰就从摊上挑了枝开得最艳的,隔着人群就想往陈晚荣那头递,可惜被祁自缘身旁的侍卫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道旁有不少年轻的女子结伴而行,应都来赏春的,瞧见二人后,纷纷开始与同伴交头接耳,时不时的,就会有几句带笑的齐语随风一起飘过来。
陈晚荣虽听不大懂,但能猜到那些笑声里,多少都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又一阵齐语传到耳中,这会儿总算有了几个她能听懂的词汇,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大意说的是——
“瞧见没?陛下的目光一直胶在太后身上,一刻都舍不得移呢。”
她下意识就去看身旁那人,他却已偏过头去,侧脸神情看着虽冷,可耳后沿着脖颈的那一小块皮肤,不知何时已泛上了一层薄红。
陈晚荣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移目继续去看四周那些海棠了。
走至城门附近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号角,听着应是从水师校场那头传来的。
祁自缘脚步一顿,似是终于想起今日来的正经事,侧头看了她一眼。
“太后,花看够了吗?”
陈晚荣颔首。
“走吧。”
……
近海处,迎面最先来的是一阵海风,比在城中时刮得要烈,吹得她鬓角的海棠都摇摇欲坠起来。
陈晚荣下意识眯起眼,又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就看到了蔚蓝海面上的数艘战船。
那些战船与旌旗上绣着的战鹰一般,如数只铁铸的巨鸟,黑压压的一片,伏在海面上,颇有压城欲摧之势。
祁自缘引她登上一处高台,站定后,她的视野也开阔起来,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除却不远处的礁石与沙滩,便是整片齐国的海。
远处号角长鸣,鼓声骤起时,海面上的战船也动起来,原本一字排开的战船,竟在短短几声鼓点的间隙里,就齐齐调转了船头,迅速收拢成一道锋矢阵形,箭头直指外海。
陈晚荣盯着那海阵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齐国水师现有战船多少?”
祁自缘并未立刻作答,只等那阵鼓声彻底过去后,方才开口,语气随意。
“在编的,三百余艘。”
他顿了顿,眸光在战船和她身上流转一瞬,又道。
“太后方才看到的,不过是近海巡防的一支。”
陈晚荣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笑了笑,赞了句。
“齐国水师精锐,纵览当今,四海列国,无人敢出其右,本宫知晓。”她说着,复又看向更远的那片海,“只是本宫还有一问,从齐国至大宁新开的这条海路,水匪之患严重吗?”
“从前严重。”祁自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这条航道上,每隔一百里便设有一处齐国水寨,常年驻有巡船。”
两年前。
陈晚荣在心底迅速把这条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若当真依他所言,那自两年前祁自缘亲赴大宁签下协议的那刻起,他便已事先考虑到了这一层,并为她提前肃清了这条海道上可能存在的所有隐患。
她心下一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身侧那人沉声道。
“太后想要的通商之路,朕护得住。”
陈晚荣抬眼看他。
“这条商路上,没有朕护不住的船。”
那双如墨般深沉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唯独看向她时,眼底才会多出些翻腾的暗涌,好似熔岩下滚烫的岩浆。
被他这眼神看得不自在,陈晚荣索性偏过头,重新看向远处那些还在变阵的战船,沉默良久,才道。
“两国协议既成,大宁的商船日后走这条海道时,还需齐皇陛下多费些心。”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与她平日在议事殿上的时候毫无分别。
祁自缘仍盯着她,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近乎无奈的了然。
她总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她总能风轻云淡地接过去,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给他还回来。
海风又大了些,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半分。
“水路,商船,通商协议——太后想要的这些,朕都能给。”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身上,确认她真的在听后,才一字一句道。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朕都能给你。”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唯余远处浪花拍岸,和海风灌耳的声响。
风将她鬓旁的海棠吹歪了些,陈晚荣抬手,顺势扶了一下后,终于看向他,盈盈一笑。
“齐皇陛下若说的是齐国的水师,和这条商路的话,那确是好东西。本宫此行,求得也是这些。”
她说着,目光也坦然与他对上。
祁自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偏过头,没再接话。
……
操演既毕,水师将领登台复命,祁自缘只简短应了几句,便将陈晚荣送上了马车。
酉时已至,潮汐也沿着滩涂,一层一层徐徐漫上来。
走了一段后,前方的路逐渐变窄,直到车架的轮辙也陷进松软的沙地中时,驭者终于在前头为难地勒住了马。
祁自缘策马上前,看了一眼后,迅速调转马头。
再行至车驾旁时,陈晚荣已从车上下来,正仰着头朝四周张望,一抬眼,便迎上了他的目光。
祁自缘勒马,在她面前停下。
“前头那段,车驾难行。”
尔后他低头看她,伸手,近乎命令道——
“太后,上来。”
陈晚荣看了眼他的手,又不着痕迹地往车驾后方看了一眼,注意到那些争相朝这边看过来的齐国将士和朝臣们,心下不禁暗叹一声。
想来他在马上时,就应算准了此刻,知道依他对她的了解,她绝无可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所以才会在此时邀她同骑。
不过眼下,倒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也罢,那她这便遂了他的意。
没再犹豫,陈晚荣伸出手,借着他掌心的力道,配合着往上一跃,便与他同骑在了一匹马上。
……
她的手搭上来时,很轻,很暖,几乎要让他疑心,究竟是她真的握了上来,还是天边的夕阳垂怜,落了一寸光在他掌心。
却在他失神的片刻,她已在他身前坐定,目光也向前看去,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上,神态安然。
她的身板挺得很直,后背与他隔了些距离,足够一层薄薄的海风穿膛而过。
可偏偏是那一截距离,却反让所有的触感都更为清晰。
他的小臂此时沿着她的腰身,环过她握住缰绳,低头看去,就好像他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好香。
她的腰好细。
原来抱着她,是这样的感觉。
风将她鬓旁那几缕碎发拂过来,带着她身上那缕淡淡的花香,同他在杨柳堤上初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香气他曾魂牵梦绕过无数次,如今却终于近在咫尺,轻轻扫过他的喉结、下颌,最后留下那一点令他心悸的痒意。
——她的头发好软。
她的发顶堪堪抵在他下颌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埋进去,深深吸上一口。
风再次过来时,也吹动了她别在耳畔的那朵海棠。
他盯着那朵海棠看了一瞬,随后一点点向下,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她的耳尖,她沾了夕光被染作金色的眼睫,和那一点翘起来的鼻尖。
再往下,是她的唇,淡粉色的,唇缝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看上去似乎能用什么撬开似的。
他没敢让视线在那处停留太久,略略往下移了一寸,恰在此时,她微仰起头,这一仰,便将整条颈线都从领口送了出来。
线条很细,从下颌一路滑至喉骨,再沿着脖颈的侧面缓缓没入衣襟——
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却先一步停了下来。
她的颈侧有一粒痣。
很小,搁在那一截白瓷似的皮肤上,像是谁不小心落了一点墨,从前他并未见过。
又或许见过。只是以往隔的太远,远到他并不被允许注意到她身上这样细微的部分。
可此时他们离得这样近。
近到他如果低下头,那粒痣与他的距离,甚至不够他念完一道奏疏。
他忽然想,如果他真的低头了呢?
那这粒痣绝不会再这般安生地留在她的脖颈上,而是会被反复厮磨,吮咬,直至被迫淹没在一片靡丽的绯红中。
缰绳在掌心勒出了一道深痕。
祁自缘艰难地移开双眼,看向远方。
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沾上他的靴面,凉意漫上来时,总算将烧到喉头的燥意压下去几分。
她浑然不觉,仍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前,看着她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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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将她妃色的裙摆也吹得扬起来,长长的一截,甚至扬到了身后他看不到的地方。
刹那间,脑海中又浮出了另一个念头。
他看不见,那他身后的将士,和那些朝臣们呢?
他们会看见什么?
他们会看见这截妃色的裙摆——不,远不止这些。
他们会看见她穿着齐国的衣裳,坐在他的马上,被圈在他的怀中。
她此时看起来,多么像一个皇后。
——他的皇后。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时,他的手无意识将缰绳扯得更紧了些,许是力道太过,引得身下那马都长嘶了一声。
她似是被马惊到,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后,又掠过他,目光在不远处骑马跟着的朝臣和将士身上停了一停,再收回来时,眼底也多了些赞许之意。
“齐皇陛下治下的齐国,当真是人才济济。旁的不说,就方才那水师变阵,令行禁止,这般精锐,绝非朝夕功夫可成。”
祁自缘盯着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看了许久,似在辨认其中到底存着多少真心。
确认完后,他才道。
“太后谬赞。”
陈晚荣颔首,正欲重新转回去,身侧环着她腰身的手却忽然收紧了些。
“不过说到人才济济,太后治下的大宁,近些年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太后宫中,那座控鹤阁。”
陈晚荣浑身一僵,在那道烫人的目光移过来前,就迅速垂眼避了过去。
他却恍然未闻,低下头,一只手也从缰绳上撤下,扣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往怀中按得更深,温热的气息也从耳后拂过来,一寸接着一寸,每一寸都比上回要更近半分。
“朕听闻,凡入阁之人,皆为太后亲自所选。然,朕有一事,始终不解。”
他的唇终于贴上了她的耳畔。
“太后的遴选标准里——究竟是哪一条,将朕排除在外了?”
陈晚荣豁然抬眼。
他用的分明是玩笑的语气,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认真到几乎可称之为虔诚。
就好像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君主,而是一个向神明祈求垂怜的信徒。
陈晚荣默了一瞬。
她承认,这一刻,她的心底确实翻涌上来一些隐秘的,阴暗到了极致的快意。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如今只余了最后一点亮光。
她知道那点光该叫什么。
只可惜,她并不打算给他这份希望。
再看向他的时候,她已恢复了往日从容的姿态,只客客气气地,冲他回了一笑。
“齐皇陛下若对大宁的选才之法感兴趣,可以改日去大宁了解一番。”
这话一出,四周温度陡然一降。
扣在她腰侧的手松了些,而她也顺势转过头去,重新坐直了身体,再未回头。
……
她已经不再看他了。
可他的目光还留在她身上,留在她头顶那一涡浅浅的发旋上。
她拒绝了他。
拒绝了让他入控鹤阁的请求。
可在她扭头的瞬间,他几乎想将她的脸生生掰过来,逼她只得看他的眼睛,容他质问她。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卑微的戏子可以留在你身旁,亲近你,亵渎你,可你却单单容不下朕?
他们能给你什么?
朕能给你所有,给你一切。
脸,身份,权力,真心——究竟有哪里,朕比不得他们,以至连入你眼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说,你在顾虑?
可你在顾虑什么?是觉得朕舍不下身段,舍不下皇帝的虚名,还是舍不下这万里江山?
他们能做的,陪着你,照顾你,服侍你——朕都能做,朕从不在意这些,朕甚至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可你为什么,独独不要我。
心在这一刻几乎被撕作两半,痛到他执缰的手都在发抖。
前方的浪涌拍在礁石上,碎成满天飞沫,凉意溅上面颊时,那一瞬的燥也被逼得退了几分。
他垂下眼,开始在心底逐一思量她拒绝的缘由。
是因为他的身份?——可她从不怕得罪他。
是因为两国之间的顾虑?——可他已经表明了会善待大宁。
是因为她舍不下权力?——可他从未想过夺她的权。
是因为她觉得他不够真心?——可他分明已经空了这么多年的后宫。
为了她,他日日辗转,只因睁眼她不在身侧;夜夜苦熬,只因那些唯她能召的隐秘欲念。
可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曾经命暗探费尽心思搜罗来的,一条条只与她相关的密报。
她及笄那年,满门被灭。被弃冷宫,足有两年,每一子都落得心惊胆战,每一程都走得举步维艰。
或许,她只是在恐惧里待的太久,又失去过太多,才让她这般难以交付真心。
毕竟世人所言,戏文所唱,总是那帝王无心,薄情寡义。
而他看上去,偏又像极了史书中那些最后辜负情谊,罪该万死的负心君王,所以她才不肯信他。
那就是他做的还不够。
这个答案在内心落定时,他忽然觉得那些翻涌的躁意也都安静下来。
不够,那便再多做一些。
商路也好,水师也好,通商之策也好,她想要的,他都已经做了,日后还会接着做。
她若还不肯信他——
那他便一年一年地,继续证明给她看。
马蹄踏过最后一片浅滩,前方的路重新变得平坦起来。
祁自缘勒住缰绳,将马停稳后,翻身先一步下了马,转过身,又向她伸出手。
“到了。”
他的语气和来时并无分别,仍带着些许做东道主的周全。而那些方才翻涌的,灼烫的,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的心绪,也好似化作了海风里一阵转瞬即逝的潮气,来时无声,去时更无痕。
陈晚荣搭上他的手,借力落地后,便迅速松开,冲他点了点头。
“多谢齐皇陛下。”
……
目送着陈晚荣的马车渐远后,何辞白策马跟上了祁自缘。
他的侧颜看上去和往日一般,仍维持着那副略显冷淡的帝王仪态。
但目光掠过他的掌心时,她忽然发现,上头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勒痕。
勒痕很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应是缰绳攥得太紧,勒出来的。
何辞白没吭声,只默默令自己的马往后退了半步。
看来,陛下今日心绪不佳。
她移开双目,又望向远处。
西边落日已沉,霞光铺满整个城道时,也映出一地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