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 60. 月下
    陈晚荣定下心神,目光一一扫过对方给出的几条理由。

    第一条,通商协议升级。

    陈晚荣很清楚,祁自缘把这条摆在国书首位,是在为她铺台阶。

    这条理由够硬,任何一个朝臣都不可能说“派个使臣去就行,太后不必亲往”。毕竟此次正式贸易条约所涉及的不只是商务细则,还包括两国在边境的管辖权,商路军事保障,违约仲裁等问题的重新定义。

    这种级别的事,使臣做不了主,毕竟条款里的每一项都需当场拍板,使臣带着训令去,谈到一半就得回京请旨,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唯有她亲往,谈判桌上落下的话才算数。

    第二条,齐国商业体系考察。

    国书上的措辞很简单,只说齐国愿邀大宁太后实地考察齐国榷场的运行体系,以便两国在通商协议升级的基础上进一步对接标准,减少摩擦。

    但读到这一条时,陈晚荣的眼神还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自她年初推出新政,即榷场内“无论男女皆可独立签契”的改令落地后,齐国的女商们得到便利的同时,大宁这头也有一批女子被带动着走进了商贸:其中有些是从前就在做买卖但苦于没有签契资格的,还有一些是新政之后才入场的。这本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可时日渐长,问题也接踵而至。

    就在上月,她还看过一份折子:涿州榷场有一名做皮货生意的女商,商号登记的文书递上去三个月,经手的小吏变着花样挑错,一会儿说画押不合规制,一会儿说保人身份存疑。后来同样一份文书换了个男人去递,七日便批了下来。

    各地报上来的,类似的事还有许多。商务纠纷仲裁时,女商人的证词也往往被默认为不如男商人可信;甚至有些地方的榷场管事还私下底给女商人设置了更高的保证金门槛,明面上说是恐其货款无着,可实际不过是不想让她们做大。

    这些阻力并非靠一道改令就能消除的,因为它们不在律法之中,而在执行人心里,在大宁延续了千百年的,对女子的偏见里。

    陈晚荣也深知这一点。

    律法她可以改,但人心她改不了——至少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过来。

    所以她需要一个东西:范本。

    一个已经成功运转了很多年、女子可以自由经商的体系,一个能摆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们亲眼看到“你们担心的问题,人家早就解决了”的活范本。

    而齐国恰好就是这个范本。

    齐国的女商人有完整的商号登记流程,有成熟的契约签署制度,还有专门处理商务纠纷的仲裁衙署。这些东西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沿用与验证,早已成为了一整套在实际中顺畅运行的体系。

    如果她能亲眼看到这套体系是怎么运转的,回来之后,她手里自然也就多了一把最有说服力的武器——倘若再有迂腐之人在朝堂上拿那些“于礼不合”“后患无穷”的混账话来搪塞她,她就可以直接把齐国的实例往桌上一拍。

    这才是这条理由真正精妙的地方。

    祁自缘的国书上一个字都没有提她的新政,也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大宁女商遇到的种种阻力。但他写下这条时,心里一定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也知道她读到这一条时,又会想到什么。

    所以他把这些都摆在她面前,无声告诉她:你来看。

    看完之后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陈晚荣把这条反复读了几遍后,得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有些惊异的结论。

    祁自缘甚至在用他的国家,为她的政治蓝图背书。

    心底涌现出些许感动的同时,她的目光也继续向下,落在了最后一条访齐理由上。

    五年互不侵犯条约的续签预谈。

    如今五年之期将满,按例也需由双方高层重新面谈,商定续约与否及条款增删。

    此条乍看之下平平,陈晚荣却明白它放在最后的用意。

    若朝中有心之人仍想挑刺,说派个高级别的使臣去便可,不必由太后亲往时,这条说辞就成了最好的理由。

    五年条约是先帝在位时与齐国签的,级别极高。中期评估按外交对等原则,齐国由齐皇亲自出面,大宁就必须派同等级别的人去。

    而大宁如今能在外交上与齐皇对等的,只有她本人。

    陈晚荣轻笑一声,合上函件。

    三条理由,条条指向公务,条条站得住脚,然后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严丝合缝,教她寻不出半点拒绝余地的局面。

    她当然知道这个局面是由谁一手设计的,也当然知道,那人此番煞费苦心请她亲往齐国,背后绝不只是为了公务。

    但她也同样清楚,无论他这份私心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这三条理由于她而言,每一条都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和好处。

    通商协定要升级,新政需要范本,条约需要评估——这些事她本就要做,而他此举,也不过是替她把时机、理由和台阶全部备齐了而已。

    所以这趟齐国,她必须去。

    至于他在这三条理由背后藏了什么——且先到齐国再说。

    ……

    次日早朝,三条理由摆出之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果然极少,就连近年来屡屡与陈晚荣唱反调的宋清平,在她提出访齐一事后,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选择了沉默以对。

    至于她离京期间的朝政,陈晚荣在朝上一并定了章程:日常政务由六部同大长公主共理,非常之事,八百里加急报她亲裁。

    这番安排下来,宋清平那头果然再无半句异议。

    陈晚荣对此并不意外。她走这几个月,京中便是宋清平一人独大。送上门的东西,她没有理由往外推。

    转眼数月过去。终于,在天和四年,二月下旬一个天光正好的日子里,陈晚荣开始了她的访齐之行。

    出发时,宫里头来了很多人。许多朝臣都自发为她送行,一时间午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片。

    宋扶行按礼数说了几句“太后一路珍重”的场面话,字句都是太傅教过的,说完便规规矩矩退回原位,目光却早已飘到仪仗前那几匹高头大马上去了。

    陈晚荣笑着应了,并未多留他。

    叶含章则跟在宋扶行身边,身形站得很直,老远就眼巴巴地盯着陈晚荣一路走来,直到走到自己身前时,忙不迭地朝她行了一礼,姿态虽不算标准,动作却十分认真,大约是从他在军中任职的父亲那儿学来的。

    陈晚荣被他这股认真劲逗乐,冲他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宴居一路跟着她直到马车前,见陈晚荣将要上车,忙扯过她的袖子攥在手里,怎么都不肯放,小脸一抬,眼泪汪汪道。

    “太后娘娘要走多久啊,你不在,宴居会很想你的……”

    陈晚荣俯下身,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替她擦了擦眼睛,末了,还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

    “都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你太后娘娘是出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宴居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径直往她怀里一扑,眼泪掉得更厉害,声音听上去也有些闷闷的。

    “不管,宴居从来没跟太后娘娘分别这样久,太后娘娘等忙完了,一定要早点回来,还要记得给宴居写信,呜……”

    陈晚荣失笑,伸手拍了拍宴居的后背,轻声安抚道。

    “好好好,都依宴居的,宴居乖,好好读书,认字,太后娘娘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小宴居这才依依不舍地从她怀中出来,又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队列将要出发时,陈晚荣掀起帷帘,最后朝人群中看去。

    她的目光来回扫视几遍,却始终没有看见那抹心心念念的白色身影。

    其实她原也没指望他会来。出发前议定随行名单时,还是她亲手把国师的名字划掉的。

    她可以离京数月,朝中却不能没有一个替她盯着各方动静的人。

    这是公心,她落笔时没有犹豫。

    可此刻车驾将行,陈晚荣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把那抹白色寻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她一语未发,只在放下帷帘后,那只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才用力攥了一下。

    ……

    马车内,陈晚荣翻着随身带的那些文书,批了好几份后,忽然想起方才之事,一时觉得这车内的空气都有些闷,索性让云岚将帘子都掀了上去。

    现下虽是早春,但车外大多仍是一派枯败之相,只有少许树木,如山桃、梅花一类,枝头才会冒些微粉,泄出点滴春意。

    风有些凉,陈晚荣却不在意,往帷窗处又挨得近了些,阖上双眼,迎着风过来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枯枝落叶掀起时的干草味,还有冻土初融的潮意,偶尔会掺着一缕将谢未谢的梅花暗香,以及……

    陈晚荣豁然睁眼。

    是松柏的气息。

    她下意识又吸了一口,再细细去闻时,那丝方才还清晰可闻的香气,此时却已没了踪影。

    许是她近日太过疲乏,才会有了此等幻觉。

    陈晚荣如是想。

    日头渐渐过了正午,队伍在一处短暂歇息。

    陈晚荣也由云岚扶着下了车,正打算四处走走,活动一下腿脚时,忽有亲卫上前回禀,说后方数里处有一道人远远随行,行迹虽不上前,方向却始终与车队一致,问是否要拦下盘问。

    陈晚荣往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不必。”她语气随意,“出家人云游,走的本就是官道。且由他去。”

    亲卫领命退下。陈晚荣偏头,继续与云岚说着话,可嘴角那一抹笑,却还是在悄无声息间,缓缓浮了上来。

    入夜,车队在官道旁择地扎营。

    陈晚荣示意云岚不必跟随,又独自从车上下来,缓缓向营地的边缘处走去。

    走到一片开阔的枯草地时,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天空。

    今夜虽不是满月,但月色极好。轻柔的光洒在枯草地上,似铺了一地碎银。

    陈晚荣负手而立,面朝月亮的方向,含笑开口。

    “出来吧。都跟一天了,不累吗?”

    话音刚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片刻后,无遗从暗处走出。

    月光落在他身上,素衣白缨,与在宫中瞧着似乎并无两样。

    可细细看去,他向来纤尘不染的衣摆上,此时却染了许多零星的泥点。袍底袖口及素缨处,也沾了不同程度的草灰木屑。

    陈晚荣收回目光,又看他这副对比平日,几乎可称之为狼狈的模样,心底忽然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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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有些新鲜,连带着,也生出几分难与人道,却万分隐秘的欢喜来。

    原来,你也会有被弄脏的时候。

    还是因为我。

    她嘴角弯了弯,看了眼四周,随意择了块石头坐下后,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她说。

    无遗未动。

    “娘娘,这不合……”

    话还未完,就被她出声打断。

    “怕什么?”她笑盈盈看向他,“又不是在宫里,这儿都是我的人,还是说,你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时,那道白色身影明显顿了一下,但不过片刻,他就缓步挪了过来,依言在陈晚荣身侧坐下,只是隔了半臂距离。

    落座时,他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扭头,移开目光。

    陈晚荣心中暗笑,面上却作出一副无辜表情,故意拉了拉他的袖子,偏要示意教他看她。

    被她的动作扰得太过,他也不得不偏过头,不料迎面就对上了一双漾着笑意的桃花眼。

    盈盈的,在这样好的月色下,她眸底也像一面落了蟾光的镜湖,她一笑,湖面便漾开阵阵涟漪,携着那点令人心醉的亮意,一路直逼到他心里去。

    “国师。”她语气轻快,“你从前在民间游历时,有去过齐国吗?”

    他犹豫片刻。

    “去过。”

    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歪着头,眼里又多了几分好奇。

    “那儿和大宁这头比,你觉着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他想了许久,最后道。

    “……人。那儿的人,比大宁要热情……许多。”

    “这样啊。”她笑了笑,与他挨得更近了些,“那我就不担心了。热情的人,总比不爱说话的要好相处得多。国师,你说是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她故意冲他眨了眨眼,那个初见时在宰相府追着他跑了半个后院的女孩子,也好似在这清朗的月光下,一瞬从太后的壳子里钻了出来。

    她只在你面前这样。

    只有你。

    而当她说出那句“要好相处的多”时,眉梢眼角也带上了那份惯有的狡黠。

    她又在逗他。

    偏她逗他时,唇也和那双桃花眼一般,是微弯着的,水润着的,看上去十分动人。

    他想——

    他又想闭眼了。

    ……

    闲聊几句后,见无遗瞧着已比方才放松了些,陈晚荣面上仍带着笑,话锋却是一转,半开玩笑地将话题拐到另一桩她早就蓄谋好的事上。

    “听闻齐皇陛下至今后宫空悬,朝中传言不少。你说他此番邀我去,不会趁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闻言,无遗方才松下去的肩线瞬间绷紧了些,那张向来清净的脸上,难得也显出几分不自然来。

    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偏过头,素缨从脑后垂下,落至肩侧,末端也因他呼吸的节奏被带起,不经意飘往她的方向。

    见无遗半晌未语,神色也愈发有些不自在,陈晚荣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将手中那截白色衣袖又拽过来些。

    他的臂膀被这番动作引得离她更近,而后她挪了挪身子,待二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弭后,她微微侧头,十分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层层递过来时,他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好了,不逗你啦。”她十分安然地抱住他半个臂膀,又将脑袋抵在他肩侧,轻轻蹭了蹭。

    “陪我看会儿月亮吧,国师大人。”

    那句“国师大人”的尾调被她拖得很长,语气也有些软,像是在撒娇。

    因了这一声唤,无遗的耳根也逐渐红了起来。

    陈晚荣注意到这一点后,笑了笑,没再说话,仰头望向空中那轮明月。

    月亮爬到二人头顶时,身侧那人也放松下来,只偶尔微微挪一挪身子,大约是想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有夜风掠过,将他身上的松柏香一阵一阵送过来,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整个人也好似被这香环抱进去,将她与天地都隔绝开来,圈在这片只属于他们的一隅。

    月光照在二人身上时,地上的影子也终于依偎在了一起。

    无遗将视线从天边收回来,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还在看月亮。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很自在,也很安然。

    “今夜的月色真美。国师,你说是吗?”

    他低头,目光锁住她浸在月辉里的半边侧颜,轻声应了一句。

    “嗯。”

    ……

    月过中天时,陈晚荣终于从他身上起来,又转向他,言笑晏晏。

    “天亮前赶回去。”她开口,像是在给他下命令,用的却是开玩笑的语气。

    “毕竟,本宫的国师若不在,明日朝上可就没人替本宫说话了。”

    无遗颔首,姿态如常,唯有耳根那抹才退不久的红意,在那几个字落下后,又如潮汐般重新漫了上来。

    然后他转身,在月光下越走越远,到最后,几乎只能看见那段长长的素缨,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化作视野里一抹纯净的白。

    陈晚荣抬手,抚了抚鬓侧。

    那儿还残存着他身上的一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