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遗视角,记录陈晚荣在后宫时期某一个普通的日子。)
寅时·醒
他向来醒得很早。
身子里那具走了十几年的更漏,每每到了时辰,自会把他从浅眠中拖出来。
国师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他习惯这样,哪怕冬天也开着。
这是师父在齐云山上时教他的规矩:卧房不可全封,留一线,通气,也通天地。
窗外,廊下的那几只雨燕醒得比他更早,偶尔已能听见几声细碎的喃鸣。
该起了。
起身,叠被,束发,净面。
国师殿并无伺候的太监,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跟宋贤达说自己是修行之人,不需要旁人近身服侍,宋贤达就允了。
他喜静,这是一个缘由,但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有人看到晨起时,他做的第一件事。
束好发之后,他从枕下取出那枚金镯子。
每天早上都是如此。白天的时候,镯子会被他收在袖中,贴着小臂内侧放好。晚上入睡前,他才会将它取出,置于枕下。
夜里偶尔会醒,手伸到枕下碰到冰凉的金镯,知道它还在,他才能放心继续入眠。
镯子在他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温度也慢慢从冰凉变得温吞。
这件事于他而言是一种仪式。把它捂热,再收进袖中,然后才是开始新的一天。
这时候他会想——她大概也起了吧。
景阳宫在东六宫最北面,北面日出晚些。她怕冷,应当是等太阳照到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时候才会起来。
也或许更晚。她的腿不太好,凉的日子起来会更艰难些。
卯时·朝
从国师殿出来,沿着宫墙下那条窄道往南走,穿过两道门,就是金銮殿。
这条上朝的路,他走了三年。
路上偶尔会遇到其他朝臣,大多数人见了他会微微颔首,以示致意。
他也还礼。
通常没人会跟他说话,倒不是怕他,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并没有需要被搭话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模样,大约就是年纪轻轻,面冷话少,成天穿一身白,手里捻着铜钱,不笑的时候像山上的雪,偶尔笑了也让人觉得是客套。除了皇帝主动问话外几乎从不开口,就算开口,也是些云里雾里的、道士才说的东西。
总之,看上去不好接近。
他对此并无不满,甚至这副样子,可以说是他一手经营出来的。
一个不好接近的国师才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去深究一个不好接近的人每天在想什么。
因而也无人会注意到,他每日走这条路的时候,会在某个拐角处微微放慢脚步。
而那个拐角,恰好能看到景阳宫的飞檐。
只有飞檐。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台,看不到院落。
当然也看不到她。
只能看到一角翘起的飞檐,衬着寅卯之交那种还未完全亮透的天色。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金銮殿里已站了不少人,他也站到自己的班位上,那儿偏左,靠前,在武将班列的对面。
一个国师站进文臣的班列,其实不太合规矩,但宋贤达说国师位同三公,就站在那好了,方便他问话。
无遗站定,手中的铜钱在指间翻了一面。
朝会开始了。
宋贤达坐在龙椅上,面色欠佳,大约又是一夜没睡好,也不知昨夜歇在了哪个妃子宫里。
他知道昨夜不在景阳宫。
宋贤达身旁的李公公嘴碎,每日早朝前都会跟身旁的小太监嘀咕几句,“昨儿皇上在某某宫歇的”“某某妃子今早让御膳房多备了碗参汤”之类。
他耳力好,站得也不远,想不听见都难。
因而每日早朝前,他都会知道,昨夜皇帝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景阳宫,他那天的呼吸就是正常的。
如果是景阳宫——
他不想说那天的呼吸是怎样的。
今天不是。
今天可以正常呼吸。
朝臣们在说的那些,赋税,水利,边防。他听着,偶尔记一记,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
这些事跟他没太大关系,他是国师,管的是鬼神之事,不是国政。
当然,他管的也从来不是鬼神。
他管的是她。
他在这座金銮殿里站了三年,这三年里,他说的每一句话、算的每一卦、编的每一个谶言,都只有一个目的。
这个目的,满朝文武除了他外,无一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国师话少,算得准,皇帝信他。
足矣。
他也不需要他们知道更多。
辰时·药
下朝后,他照例去了趟御药房,取了几两薏仁。
这东西不是什么珍贵的药材,御药房里常备着,太监们也不会对一个国师来取几两薏仁感到大惊小怪。
他需要薏仁来做一味香。
香以松柏为底,加一点薏仁,一点白芷,点在国师殿里,旁人闻到的只有清冽的松柏气,不会有人注意到其中的薏仁。
薏仁祛湿,焚烧后的烟气有微弱的驱寒之效。
国师殿离景阳宫不远,宫中的风多半从北往南,穿过甬道时会折一道弯。
他算过,从国师殿焚出的烟气,借着这道回风,恰好能飘进景阳宫甬道的入口处。
虽到不了她的窗台,中间还隔着一进院子,但至少,那条甬道里的湿寒气息,会被稍稍压一压。
她每日进出景阳宫都要走那条甬道。
她的腿不好,寒气重的地方走着会格外疼。
因而每日取完薏仁回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香。先把昨日烧尽的香灰清理掉,换上新的,点燃。
再打开国师殿朝北的那扇窗,让烟顺着风走。
那样她就会觉得——今年冬天,这条甬道似乎没有去年那么冷了。
巳时·铜钱
回到国师殿之后,他有大段的空闲时间。
宋贤达不会每天都召见他,不被召见的日子里,他这一日便是空着的。按理他应该在殿中研习道法,或者为宫中的法事做准备。
他确实在做准备,但并非为了宫中法事。
他摊开一张舆图,上面绘着大宁朝的全境,并用极细的朱笔标注了许多记号:兵力分布、粮道走向、各地官员出自谁的门下、算谁的人。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国师该看的,可他日日都在看,只因她日后会用到。
她现在还只是景阳宫里的一个美人,可他知道,她不会止步于此。
他不知她后续的计划是什么,她亦未曾告诉过他,她只对他说过一句:“我要出冷宫。”
就这一句,但他却能从这一句里,听出后面的一百句。
她要出冷宫。
然后呢?
然后她要往上走,一步一步地,从美人到妃,从妃到后,从后到太后,从太后到……
他虽不知她最终要走到哪里,但他清楚,不论她走到何处,她都会需要这些东西——兵力、粮道、人脉、棋局上的每一颗子都在哪里。
所以他替她先看,替她记下。等到她需要的那一天,他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告诉她:这颗子可以动,那颗子碰不得,这条路走得通,那条路,是死胡同。
他在替一个美人,做一个谋臣的功课。
看罢,他将舆图依原样折好,收回暗格中,再坐回蒲团上,拿起铜钱,开始一枚一枚地拨。
有时是在算卦,有时只是为了让手有事做。
今天是后者。
铜钱在他的指间翻转,金属的边缘已被他摩挲得极其光滑,从他指腹上划过时,触感几乎可称之为温柔。
他在想她。
想她今天在做什么。
想她的腿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昨夜也不知睡得好不好,那盆栀子花浇水了没。
他每天都在想这些事,想的时候,手里的铜钱也会跟着翻得快一些。
午时·饭
国师殿的饭食由御膳房按例送来,本是一荤一素一饭的搭配,应他的要求改成了两素一饭。
他吃得很快,修行之人不重口腹之欲。
吃饭的时候,他会想她今天吃的什么。
景阳宫的饭食他打听过,托词是“需确认镇煞之人饮食是否犯忌”。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并未起疑,如实告知了她每日的饭菜单子。
很一般。
有时候有肉,有时候没有。虽比冷宫好些,但好得很有限。
他无力改变这件事,他不能跑去御膳房说“给景阳宫多加个菜”——一个国师,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美人吃什么?这种事传出去,对她是祸不是福。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每天午饭的时候,看着自己碗里的菜,想一想她碗里的菜,之后就会觉得自己碗里的也没那么好吃了。
吃完,收拾,洗碗。
他连碗都是自己洗的。
送膳的小太监私底下大约觉得,这位国师有洁癖。事实上他确实有,只是这份洁癖并非针对外物,而是对他自己。
他需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规整,每件事都有定时,有定规。
起床,束发,净面,调香,上朝,看舆图,拨铜钱,吃饭,洗碗,午后研习,傍晚——
傍晚。
一天中他唯一允许自己期待的时刻。
申时·符
今天是去景阳宫贴符的日子。
每隔五日一次,这是他定的规矩,也是他给自己定的限度。
五日见她一次,每次不超过一柱香,只谈公事。
五日,刚好是他忍耐的尽头。
再短些,譬如三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多留一刻。再长些,到七日,他怕第六天夜里自己会睡不着觉。
五日是他掐算过的分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出门前他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冠带正,衣襟平,面色如常。
一切准备就绪。
他带了朱砂、黄纸、毛笔,和一摞新写好的符。这些东西他昨夜就备好了,他了解自己,倘若留到今日,一想到要去见她,他就已经没法安心做别的事了。
昨日的前半夜,他一直在写符。
写了太多,景阳宫用不到那么多符。多出来的那些,就被他叠好,收在了袖中。
没什么用,就是写的时候心里踏实一些。
走在去景阳宫的路上,他的步速仍和平时无异,不徐不疾。
经过那个能看到景阳宫飞檐的拐角时,他亦未放慢脚步。
今天不需要只看飞檐了。
今天可以看到她。
酉时·她
景阳宫的门虚掩着,他轻叩了三下,里头传来她的声音。
“进来吧。”
听着精神还不错,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
他推门进去。
她站在窗台前,正用手中的陶碗给那盆栀子花浇着水。
那是她吃饭的碗,景阳宫里没有花器,她就用饭碗替代了。
浇完水后,她转过身看他,双眸微弯。
“国师来了,今日是贴符的日子?”
他点头。
“嗯。”
他走到上次贴符的那面墙前,动手揭下旧符,再贴上新的,之后用朱砂在边角处写明下次的日期。
这些事他做起来很熟悉,也不需要思考,手会自动完成。
所以他的心思其实全不在符上。
在她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就在他身后的几步外,大约在看他贴符,他能听到她偶尔挪动的脚步声,听上去比五日前要更稳当。
看来她的腿今日确实好些。
符贴好了。他收起工具,转过身。
她果然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姿态坦然,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同她的语气一般,似也多了几分欢欣。
“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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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今日在朝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她总问他这种问题,倒也不是真的想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她自有旁的门路打探消息。
她只是在找话跟他聊。
“今日有一位大臣上奏请陛下修缮城南的河道。”他如实回答。
“然后呢?”
“陛下说,先放放。”
她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
她太了解宋贤达了,“先放放”三个字,就是这个皇帝对所有他不想管之事的一贯答复。
她笑的时候双眸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嘴角先翘起来,再是眼睛,眼尾微微一弯,就像两瓣落入水中的桃花。
他看着她笑,面上神情如旧,只将手里的铜钱又翻了一面。
“国师今日话好少。”她歪头看他。
“臣……素来话不多。”
“也是。”
她走到窗边坐下来,显然是腿站久了,有些不舒服。坐下之后她看着窗外的梨花树发了一会儿呆,又低头看看栀子花,最后才抬起头,看向他。
“国师不坐吗?”
他不该坐。他应该贴完符就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坐一会儿吧。”她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说话。
他坐了,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在意这个距离,只继续看着窗外的梨花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她说景阳宫最近好像没那么阴冷了,说院子里好像有只野猫来过,说御膳房昨天给她送了一碗还不错的粥。
他一一听着。
偶尔回一个“嗯”,或者“是吗”。
她从不觉得他敷衍。因为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一直在听。
他确实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很认真。
她说景阳宫不那么冷了。他在心里想:薏仁有用。
她说有野猫来过。他想着下回得来看看,是不是哪处墙洞破了——野猫无妨,但如果墙有洞,冬天灌风她会冷。
她说粥不错。他在心头默默记下:哪一日,什么粥,往后能不能多上几回。
她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她只知道国师今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说了一些琐碎的事。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他起身。
“臣告退。”
她点头。
“国师慢走。”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方向。
她已重新转向窗外,手搭在花盆边沿,不知是在拨弄栀子花的叶子,还是在出神。
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余晖从她的额角开始,直至下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线。
他看了一息后,收回目光。
出门。
戌时·夜
回到国师殿。
关门。
今天没有需要落闩的理由。今天是好的一天,他见到了她,她的精神不错,腿也好些了。
坐回蒲团上,他开始调息。
这次的调息比多数日子要顺利。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所有的杂念也依次渐沉。
但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的那一幕,却始终浮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金色的线,从额角到下颌。他在调息的黑暗里能反复看到这条线。
他的脑海里,也在此时浮上来一个念头。
不是欲,不是那种一想到就让他恶心自己的东西。只是——美。
她很美。
在今天傍晚的那个角度、那缕夕阳下,她美到了一种让他觉得不真实的程度,像他在梦里编出的一幅画。
无遗睁开眼。
调息结束了,他从蒲团上起来,走到窗边。
国师殿朝北的窗户还开着,白天焚的薏仁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余味。
他站在窗前,朝夜色中景阳宫的方向看去。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辨的宫殿轮廓。
她现在大概已经歇下了。
或者还没有,也许她也站在窗前,也许她在看那盆栀子花,也许她还在想事情——想她的未来,想她的谋划,想那些她还没有告诉过他的、更大的棋局。
她不会想到他。
在她的一天里,他只是傍晚时分来贴了一回符、坐了一炷香、听她说了几句闲话的国师。
他走了之后,她的日子照常继续,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少了什么。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不需要她想到他。他只需要她好好的,腿不疼,不受冻,有粥喝,窗台上的栀子花能活着。
该睡了,他从窗边退回来。
熄灯,更衣,躺到床上。
金镯子被他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
镯子是冰的,他闭上眼睛,等它一点一点被自己的体温捂热。
镯子其实不必捂。金子并无火性,离了掌心,终归还是要凉回去的。
可他还是每天都捂。
因为这是他和她之间,仅剩的那一点名正言顺的联系。
她给了他这枚镯子,不管她当初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概只是觉得要付一笔算命的报酬罢了。
可他从她手里得来的,就只有这么一样东西。
他不能碰她的手,不能碰她的脸,不能碰她的头发,不能去想碰她的嘴唇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只能碰这枚镯子。
每天碰,每天捂,每天在晨起和入睡前,感受金属从冰凉变成温热的过程,再告诉自己。
足够了。
他这辈子能拥有的,就是这么多了。
掌心里的镯子渐渐暖了。
约莫同它当年戴在她腕上时,是一样的温度吧。
无遗闭上眼。
明日还有朝要上。
明日还要调一炉新的香。
距离下回去景阳宫贴符,还有四天。
他可以等。
他很擅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