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三年,春。大宁与齐国通商,已将近一年。
这日寿康宫内,陈晚荣正在批折子时,忽听一声通报,原是户部掌管榷场事务的贺郎中求见。
对方是她这两年暗中扶植起来的一名务实派官员,虽非心腹,却是朝中倒向太后一系的得力之人。
陈晚荣让人请他进来后,贺郎中先是行了一礼,又呈上一份近半年的通商纠纷记录,恭敬道。
“禀太后,近日榷场中有一事引得轩然大波,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其案为,齐国商人柳氏携丝绸三百匹至榷场,欲与我朝布商签订长契。然柳氏身为女子,按我朝律法不得独立签署商契,须寻一男子为其代办。但代办人索价极高,柳氏不允,双方争执不下,这桩买卖终是作罢。柳氏已致函齐国商会,扬言要缩减对宁通商。类似之事,半年内已发生十余起。”
说及此,他似是想起什么,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齐国方面也已向鸿胪寺递函,措辞虽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倘若大宁于商契一事迟迟无所更张,齐国将考虑转向袤国通商。”
陈晚荣放下手中折子,从旁翻出了一本榷场通商的账册,看了几页,又问了句。
“这些纠纷造成的具体损失,户部可有核算?”
贺郎中答有后,陈晚荣点头。
“行。整理清楚。待明日朝会,本宫亲自提。”
官员退下后,陈晚荣低头,手指沿着那份文书的边沿轻轻划过。
自上回提女子蒙学遭遇碰壁后,她也从中学到了教训:仅凭理想不够,得有实据;光有正义不成,还要有利益,而如今——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处亏损的数额上,嘴角微弯。
这一次,她两样都有。
……
次日上朝前,陈晚荣并未如往日那般闭目养神,而是拿着一本文书,仔细翻看。
云岚照例用热帕子替她敷腿时,见那文书上写得密密麻麻,还尽是些教人头大的数字,瞥了一眼,便没再多看。
很快就到了朝会。等一名臣子奏完通商事务后,陈晚荣也终于找到机会,在珠帘后顺势接话。
“既说到通商一事,本宫这里恰也收到了一些奏报。齐国商路开辟至今将满一年,诸位大人想必也看到了,关税与商贸所入,确较去岁为丰。然近半年来,所增之数渐不如前。究其原因,不在货品,不在运路,而在商契。”
她顿了顿,只等朝臣品出这层意思后,才缓缓道。
“齐国商贾之中,不乏女子自掌门户,亲操商事者。此乃齐国惯例,非大宁法度所能约束。然她们到我朝榷场后,按我朝律法不得独立签契,须另寻男子代办。此举不仅增加了交易成本,也多次引发纠纷。为此,齐国已向鸿胪寺递函表达不满,甚至有商人扬言将转向袤国通商。”
她语气平和,但言语中的隐忧,本身便是另一层威胁——若不解决商契问题,齐国或许会退出商路,转而去跟大宁的竞争对手做生意。
而这个局面,是在场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本宫拟了一则便商之令:在指定的榷场区域内,凡参与两国贸易者,无论男女,皆可自立商契、自持商号。此令仅限榷场,不涉其余。”
这一番说辞拿捏得十分妥当,既限定了范围,不提“允许女子”,只说“无论男女”。听上去便不像在替女子争权,倒像只是革去一桩碍事的旧例。
此言既出,朝臣们窃窃私语了好一阵,方才有人出列反驳,定睛一看,果然是保守派那位素日就看不惯太后的周侍郎。
此时他也没了上次那般恭敬态度,只面向珠帘,疾言厉色道。
“臣启奏。女子抛头露面于市井之中,既于礼不合,又于风化有损,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他一番言辞铮铮,目光如锥子般直逼珠帘后的陈晚荣,只是还未等到太后回应,就听身侧另一人反驳道。
“大人说的是大宁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可在榷场经商的是齐国女子,大人难道还管得着齐国人吗?”
殿内响起一阵低笑。周侍郎有些下不来台,却又不甘心这般轻易放弃,干脆面色铁青着补了一句。
“无论出于何理由,女子出入市井,签契经商,终是于礼不合。纵是在榷场之内,但日后宣扬出去,百姓只知太后准了女子经商,谁还记得什么‘仅限榷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还望诸位三思。”
这一条比先前精明得多,不再空谈礼法,而是直指利害。
但这一次的反驳比上一回来得更快,话音刚落,就有一名鸿胪寺的官员站了出来,看向周侍郎的方向。
“周大人所忧,下官以为是多虑了。榷场乃两国通商特设之地,本就有独立章程,与寻常市井不同。况榷场远在边境,京中百姓未必知晓其中细则,何来传扬一说?倒是齐国若当真转道袤国,这关税损失,才是满朝上下都要知晓的事。”
此话一出,殿内几名朝臣也低声交谈几句,有人已微微点头。
只是支持者还未表态,另一道声音已在殿内响起。
“太后方才言,此令仅限榷场。臣斗胆请问——榷场内齐商女子可独立签契,那大宁女子呢?若同在榷场内经商,是否也适用此令?若适用,此令实则已许我大宁女子经商矣;若不适用,则同处一地,齐人可为而宁人不可为,岂非有厚此薄彼之嫌?”
说话的人是户部的柳尚书,此人平日行事低调,在朝堂中向来以中立自持,又官至二品,因而说话也格外有分量。
他提出的问题实在太过尖锐,朝中上下也不由安静下来,往太后所在的方向看去。
沉默了数息后,陈晚荣终于开口。
“柳大人问得好。本宫的意思是——榷场之内,一套规矩。凡在榷场内从事两国贸易者,不论齐商宁商,男女一体遵行。”
说完这些,陈晚荣状若随意地又补了一句。
“毕竟,若同在一处做买卖,齐人能签契而宁人不能签,传到齐国那头去,倒显得我大宁的商人不如他齐国的了。面子事小,生意事大。”
柳尚书听完后沉吟片刻,没再追问,拱手便退回了列中。
既见此状,先前想要表示赞同的数名朝臣也先后出列,附议太后之提。
朝堂上支持声渐多,局势倾向太后这头时,大长公主也终于开口。
“荣儿此议用心良苦。通商便利,于国于民,本宫自是别无异议。”
又是这声“荣儿”。
陈晚荣心下一凛,果听宋清平又道。
“只是本宫有一虑,想请诸位大人同思。太后方才之意,是要因齐国惯例,修我大宁之法,此论虽务实,却需慎之又慎。”
宋清平顿了一下,将手中绫绢折扇搁于膝上,环视群臣。
“我大宁修律改制,历来以自身国情为据。今日我等因齐国惯例而改女子立契之法,是为了通商便利,本宫理解。可此例一开,日后齐国若有别的惯例与我大宁相悖,我们是否也要一一照改?长此以往,这大宁的律法,究竟是我大宁自己的律法,还是跟在齐国后头改出来的律法?”
说完这些后,她重新拿起折扇,缓缓展开,不着痕迹地往珠帘后看了一眼。
陈晚荣的手下意识想去按膝盖,最终还是忍住,只攥了攥膝上的布料,就松了开来。
好一个宋清平!这招用得当真厉害,不过短短几句,就将她方才苦心立起的“便商利国”的名目,改换成了“大宁向齐国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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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支持新政就等同于支持对外妥协,朝堂上的风向也会立刻回摆。
陈晚荣闭上双眼,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大长公主的这一番言论,让殿内一时也安静了些。方才附议的几名朝臣,此刻也面面相觑,虽未收回前言,但此情此景之下,却也不再出声。
如此僵持了数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话题要暂且搁置时,一道声音忽在殿内响起,不疾不徐,清淡得像是在自语。
“大长公主所虑,臣以为甚是。然臣有一言,或可供诸位大人参详。”
闻言,朝臣们纷纷面露惊色,往出声之人——也就是国师的方向看去。
这位国师大人虽日日上朝,但几乎形同摆设,只在涉及祭祀、天象等事务时才会开口,且从不参与政务讨论。
如今日这般,还是头一回。
无遗没有理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面色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道德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注】天地万物,皆因阴阳交汇而生,内外相济而成。若一味拒外而守内,便如独阳不生,孤阴不长,非但无益于守,反倒有碍于成。”
仍是他一贯的说话做派,听上去高深莫测,颇有几分故弄玄虚的意味。
朝臣们面上不显,心中大约也是如此以为时,忽听无遗再次开口。
“两国通商,各取所需。因彼之制而修己之策,非是受制于人——”
他微微一顿,语气也随之郑重了些。
“不过是择善而从。【注】”
说完后,无遗垂眼,不再多言,仿佛方才讲的那些,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此番所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宋清平“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折扇,目光也落在无遗身上,停了约有一息的时间。
殿内鸦雀无声,几道目光在国师与珠帘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顷刻后,方才沉默下去的几名朝臣中,也有人率先出列,重新附议太后之提。此后又有数人相继跟上,经由国师这番话后,殿中附议之声竟比先前还要多上几分。
陈晚荣坐在珠帘后,目视前方,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她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总是这样。
替她观星,替她挡风,替她谋划,替她送烧饼,替她在中元夜跪下来烧纸钱……
可那些都是在暗处,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今日是头一回。
头一回,他为了她,站到了明面上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他那副超然物外,与世无涉的语气,替她把最后一道关隘推开。
而他的表情,虽说自始至终如常,好像他只是在说一段寻常的道理,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这一开口,从此他在所有人眼里,就再也不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国师了。
……
附议者过半。珠帘后,陈晚荣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时,已恢复如常。
“既如此,便拟旨——即日起,于指定榷场内,凡参与两国贸易者,不论男女,皆可自立商契,自持商号。具体章程由户部同鸿胪寺合议拟定,呈上后再行审定。”
散朝后,朝臣陆续退出。
宋清平却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往殿外走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两条白色的素缨自他身后垂落,随着他远去的步伐,在空中轻轻晃动着。
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后,宋清平眸中也闪过一丝冷意。
然后她起身,将折扇放回袖中,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