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收仇敌之子做我裙下臣 > 47. 伴读
    天和一年春,宋清平领着七岁的叶含章进了寿康宫。

    二人出现在门口的那刻,陈晚荣终于第一次见着了这个由自己命名的孩子。

    他是被宋清平牵着走进来的,临到陈晚荣跟前,手依旧与母亲的手紧紧握着,似是不愿意松开。

    这孩子身着一袭红白交领的短袍,头发扎成马尾样式,高束在脑后,衣着十分规整,就是眼神不太敢看人,一直往宋清平身后缩。

    陈晚荣定睛看他,只觉得这孩子五官应是随了他父亲,明明年纪尚小,面上已是能看出些英武之气,只在眉眼处,隐约还有一些宋清平的影子。

    宋清平将手扶在叶含章肩上,将他转向陈晚荣,弯下腰道。

    “含章,这位便是娘亲曾与你提起的晚荣,她是娘亲最好的姐妹,往后你在宫中,就叫她一声干娘。”

    闻言叶含章终于抬头,看了陈晚荣一眼。

    陈晚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双桃花眼也微微弯起,轻声唤了句。

    “含章。”

    小含章虽自幼跟在母亲身旁,见过的人也不算少,可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她唤他时,面上含笑,眼尾也微微上挑,弯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形状,就像戏本子上画的那种。

    他记得之前偷偷翻过的,那些母亲不让他看的话本子,里头说但凡长得太好看的女人,都是妖精变的。她们会笑,会弯眼睛,然后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她的目光转向他时,身子也下意识向前倾斜了一点,将那股他进殿时就闻到的香气又带过来一些。

    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花香,但很好闻。

    而她说话时的声音——她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和母亲睡前给他念故事时那种低喃有一些像,但似乎要更好听一些,就像话本子里妖精说话的声音。

    小含章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悄悄将脚重新迈了回来。

    母亲的目光还盯在他脸上,等着他叫出那声“干娘”。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可嘴巴张了又张,那两个字却像是在喉咙里卡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磕磕绊绊说了一句。

    “太……太后万安。”

    宋清平微微皱了下眉,进宫前她曾提醒过儿子一回,当时叶含章还答应的好好的,可如今这副表现,显然让她不太满意。

    但她很快笑了笑,重新看向陈晚荣,替儿子圆场道。

    “这孩子认生,许久未进宫,怕是有些被吓着了。荣儿你莫要见怪,待回头他多见你几回,就不会如此了。”

    陈晚荣也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并未勉强,轻轻一笑,从位子上站起来,又走到叶含章身边,缓缓蹲下身。

    她蹲下来的动作有些不稳,云岚见状,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扶她,却被陈晚荣用眼神制止。

    然后她迎上叶含章的目光,与他平视,用了一种比方才更温和的语气道。

    “不叫干娘也无妨,喊太后就好。往后你若在宫中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找我,知道吗?”

    叶含章一愣,眼神中虽仍有几分怯意,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陈晚荣见状,伸手将叶含章往自己这边揽了揽,目光又顺势看向宋清平。

    宋清平正温柔笑着,神情与从前在公主府头回告诉她怀孕时无异。

    陈晚荣也回以微笑。

    临走前,宋清平弯下腰,摸了摸叶含章的脑袋,将他发顶上那一撮翘起的毛发轻轻抚平下去,又同他叮嘱道。

    “含章,在宫里要听太后的话,不可以淘气,明白吗?”

    叶含章再次点头,人虽小小的,目光却是说不出的坚定。

    可目送母亲离开时,他的嘴唇还是不自觉抿起来,垂在身侧的那只小手,也握成了拳头的形状,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陈晚荣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小含章的肩膀,转头吩咐云岚几句,便让宫人领着叶含章去了伴读的地方。

    ……

    自叶含章入宫伴读后,因年纪相仿,两个孩子很快便成了好友。只是二人性子不同,上学堂和日常相处,表现自然也不甚相像。

    譬如在太傅授课时,叶含章总是坐得笔直端正,宋扶行则不大能安分待在位子上。

    一日太傅抽二人起来背诵《论语》中的《为政》篇,宋扶行背着背着,就把《雍也》的内容给背串了进去。

    太傅摇了摇头,又转向叶含章。

    叶含章倒是没有犯和宋扶行一般的错误,流利地将通篇背了出来。

    宋扶行有些不服气,趁着太傅背过身时,伸长了脖子去看叶含章的书,却见上头空白处竟密密麻麻地做满了笔记,甚至每一篇下面都有着对应的注释,心中讶异。

    自那以后,每日下学时他都会多留一会儿,向叶含章借书,把遗漏的笔记悉数补全。

    陈晚荣得空时,便会去向太傅询问二人的课业情况。

    今日亦是如此。检查完二人的功课后,陈晚荣捡起一旁的《论语》,随意翻了翻,原想看二人近日学到了何处,不料却翻到《里仁》篇中“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这句,目光也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又看向两个孩子,柔声问道。

    “如果有一日,你们的父亲做下了一件错事,你们会怎么做?”

    宋扶行眨了眨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回答道。

    “父王是不会做错事情的,因而这个问题在朕这里不成立!”

    陈晚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叶含章。

    叶含章则低头想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行动间虽还有些拘谨,声音却沉稳道。

    “我会劝他,要是劝不动……就继续劝。”

    陈晚荣追问道。

    “那如果含章劝了很多遍,他还是不听呢?”

    此问一出,叶含章沉默了更长时间,再回答时,声音已变得很轻。

    “那也不能不管他。毕竟,他是我的父亲。”

    闻言陈晚荣失神一瞬,再看向叶含章时,眼神里也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含章说得对,是不能不管的。”

    ……

    很快一月过去,太傅给两个孩子批了假,准他们回去休息两日。

    宋扶行自是欢天喜地,他在边境时,还从未在学堂中待过如此长时间。叶含章虽面上不显,但下学后整理课业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要轻快上几分。

    收拾完回家的东西后,叶含章跟在领路的宫人身后,准备出宫回公主府。

    只是四周皆是朱红殿宇,条条宫道落在半大的孩子眼中,几乎分不出哪条是来时走过的。

    一不留神,他就在转角处跟丢了领路的宫人。

    宫墙很高,廊道又那样长,叶含章走了好久,都再未遇上旁人。

    天色逐渐暗下来,宫灯也还未完全点亮,有些廊道里几乎只剩了一线微弱的天光。

    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一条他完全认不出来的宫道上,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但他没哭出声,因为母亲曾跟他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叶含章咬住下唇,把那股泪意拼命憋回去,又壮着胆子继续向前走。

    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时,他终于走不动了。

    白日高大巍峨的殿宇,此时全隐入了夜色,只剩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像伏在暗处的鬼影。

    叶含章蹲下身,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轻轻埋进去。

    不知蹲了多久,连腿都开始有些发麻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丝光亮。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乍见这光,一时竟觉得有些刺目,下意识便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抬起头,与提着宫灯的那人对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而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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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太后娘娘。

    他下意识就想退一步,但背后抵着宫墙,已是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迎上她的目光。

    令他意外的是,陈晚荣看清了蹲在角落的他之后,并未说什么令他恐慌的话,只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蹲下身来,就和初次相遇那样,与他平视。

    之后,她柔声问了一句。

    “含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叶含章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道。

    “宫,宫里头太大,我跟着宫人出去时,一不小心,就……就跟丢了。”

    说完,他的头便又低了些,迟迟不敢抬头看她。

    片刻后,一阵温柔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宫里头大的很,莫说你了,我当年刚进宫时,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

    叶含章一愣,又见她掌心向上,朝着他,缓缓伸出手——

    “天这般黑,你母亲此时见不着你,恐怕要着急了。起来罢,我送你回去。”

    她就这般言笑晏晏望着他,分明这模样比先前更像话本上的妖精,可不知怎的,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

    叶含章把手放上去,起身重新站稳时,他注意到陈晚荣站起来的动作比他要慢一些,腿也有些使不上劲。

    他头一回意识到,太后的腿似乎不太好。

    陈晚荣从云岚手中接过宫灯,又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走在他前面一些的位置,以领路的姿态,引着他往出宫那条道上走。

    叶含章跟在陈晚荣身后半步,抬起头,入眼就是灯火映出的,太后娘娘侧脸的轮廓。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

    有时她会问他一些话,都是些寻常的问题,譬如问他在宫里待得习不习惯,书读得累不累,饭菜味道合不合口。

    叶含章老老实实一一答了,只有在最后那个有关饭菜口味的问题上,他犹豫了一会,才低声开口。

    “宫里的饭菜很好,只是……跟家里的味道不大一样。”

    她闻言转过头,那双桃花眼不知何时,又微微上扬了些,像此时悬在他头顶的月牙儿,弯弯的,好看极了。

    “含章是想家了罢。”她轻声道,“等回头我同太傅说一声,每个月给你们多准几天假。”

    就这样,她将他一直送到了宫门处,又安排宫人把他送回公主府。

    临上马车前,叶含章回头,最后看了陈晚荣一眼。

    她的眼尾依然是上扬的,整个人都沐浴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眼神温柔地向他看过来。

    他忽然就觉得太后不像话本子里的妖精了。

    因为妖精不会在天黑的时候,把一个迷路的小孩送回家。

    迎上陈晚荣的目光,叶含章鼓起勇气,终于开口,声音很清脆地唤了一句。

    “谢谢干娘。”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面上有些发热,连忙转过身,逃也似地钻回了马车中。

    ……

    公主府内,宋清平接到儿子,又听闻是太后派人将他送回来的,一时有些惊讶,伸手接过叶含章的行李时,不经意便问了一句。

    “太后这一路上,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叶含章想了想:“就是问我在宫里待得习不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我都认真答了。”

    宋清平注意到,叶含章这次提起太后时,语气里那份惯有的拘谨,似乎淡上了一些。

    她没再多问,将叶含章送回卧房,一直等他就寝后,宋清平替他吹熄灯火,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躺在床上的叶含章也闭上眼,脑海中头一回浮现的不是母亲的面容,而是另一张被灯火照亮的侧脸。

    叶含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于是他就一直想着这个画面,最后安然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