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建设得太快了,你来到和泉城还不到三个月。”
“粗糙的石头在仓库里放一晚,就会自动加工成严丝合缝的石料,那些工匠只需要按照你的想法,把零件拼装起来。”
他感叹,尾羽轻轻拍打书架,“说这座城是一件作品,倒是丝毫不错。”
“不过,你准备一直这样赐予神迹吗?”
角雕斑的语气平淡,但卡莉斯塔从他话中听出了几分忠告的意味,大概是觉得她哪天停止提供奇迹的时候,反过来会被人们怨恨吧。
确实,有些人类会在习惯了恩赐之后,将感激转化为贪婪,再将失望变成仇恨。
“谢谢你的关心,”卡莉斯塔轻声说,“但他们记不住的。”
无论是优待还是惩罚,那些人都记不住的。
六道斑脸色有些臭。
他根本没有丝毫劝告的好心,不过是随口点评罢了,谢什么谢!
这家伙总是这样,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语气,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解读出额外的含义,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冒犯的不适。
“斑太特别了,”卡莉斯塔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恼怒,或者说在她眼中那并不是恼怒,“你是我的契约者,所以不能理解那些被诅咒波及的人。”
她走向书架旁的窗边,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城池。
卡莉斯塔试着推演,“他们只会记得,是我来到这座城池后,带来了高速且美好的变化。但这样的变化是否时快时慢...”
她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斑,“他们不会发现,也无从发觉。”
六道斑后退半步,和她保持着距离,“所以...你其实是故意这么做?”
他的大脑还在思考,难道这也是提高威望的手段吗?反正不被铭记,干脆将这点利用到最大?
“故意?”卡莉斯塔重复这个词,“这个词似乎显得有点不怀好意,不过我确实推断出这样做最好。”
黄昏的太阳从她身后倾泻而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某种非人的存在。
“又是最优解。”他最终有些复杂地感叹道。
“追求尽可能多的圆满,”他继续道,尾音带着一丝近乎嫉妒的困惑,“你太贪婪了!你想让每个被你在乎的人都能得到最好的解。”
这指控听起来像是责备,语气却更接近于某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异。
在六道斑漫长的生命里,他见过太多的最优解。
以牺牲为代价的,以取舍为逻辑的,有的还会拿“这是必要的代价”当遮羞布。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理所当然的、试图让所有人都得偿所愿的贪婪。
“这种说法又显得过分仁善了。”卡莉斯塔的语调平淡,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事实上,我只是在确保我个人最优的前提下,尽可能让答案更加通解。”
该死的,这家伙又将他的话曲解成了夸奖。
“如果伸左手或右手都能摘下那顶冠冕,后者却能让斑你也来共享这份喜悦,那我为什么不去做呢?”
“这又不难。”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这简直是...
六道斑沉默了许久,最终从喉间挤出那个词,“富裕者的宽容。”
富裕。不是指金银财宝或是权势权力,而是指那种从未真正体验过匮乏的灵魂,才能拥有的、挥霍般的从容。
她从未被逼到必须舍弃的绝境,从未在两难全的困境中抉择,所以她才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追求尽可能多的圆满,才能将让所有人满意视为一种不难达成的目标。
“或许吧,”卡莉斯塔从容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她微微偏头,酒红色的瞳孔在逢魔之时的夕阳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缺乏属于人类的温度波动。
“对人类来说,无论爱恨,似乎都是一种过犹不及的东西。太浓烈会灼伤自身,太淡薄又无法维系存在。”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棋手孤独症」给我带来了麻烦。”
“甚至说,它反而帮我筛选出了哪些人是值得回应的。”
六道斑的尾羽微微收紧,“所以你是觉得,任何努力记住你的存在,都值得被回应?”
“为什么不呢?”
这个反问来得太快,太理所当然,甚至让六道斑愣了愣。
“我既有时间也有能力,面对三杰或者十三冠那样级别的强大人物,即使无法提供对方本就富裕的权势、金钱和力量,我的创造力和炼金成果也会带给任何存在惊喜。”
比如巴比尔斯的理事长,三杰之一的沙利文大人就主动找她定制过可以屏蔽气味、存储魔力的戒指。
她抬起手,一枚尚未成形的精雕球体像被压缩的星河,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仔细看去,那其实不是球体,而是一串流动的金色符文,符文由无数更小的几何微刻组成,正圆、等边三角、五芒星、螺旋线,彼此嵌套,永不停歇地自我演算。
她持有的「世界式」本就偏重于时间。
“天才无所不能,只是需要时间。”
“而我恰好是不缺时间的天才。”
提到时间,斑突然想到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我记得,你是为了请我配合你考试,才来到忍界的?三个月过去,什么考试都该结束了吧,可你却一点不见焦急,”
他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论足够荒谬,“莫非你可以干涉整个世界的时间?”
“承蒙抬爱,不过还是高估了我。”卡莉斯塔摇摇头,“只是能干涉自己的时间而已。”
那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
斑想着,但他还没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出口,卡莉斯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等我解除契约,会将那个状态投射在考试前。”
她的声音有一瞬间带着某种奇异的的质感,像是同时从过去和未来传来,在室内形成微弱的回声。
斑注意到,当她说到“投射”这个词时,她的嘴唇并没有完全同步,声音先于口型,或者口型先于声音,时间的顺序在她身上变得模糊。
“是的,刚刚那句如果正常发声,是不能说出口的。”卡莉斯塔又一次读到了六道斑的敏锐,然后更加敏锐地解惑。
六道斑已经有点习惯了。
“可惜我不擅长空间,”卡莉斯塔补充道,“如果能撕开空间壁垒,去往本我所在的世界,就能问问我到底是解除了契约还是说服了你。”
她竟然真的在遗憾。
六道斑选择无视从脊椎爬升的那阵寒意,“所以你完全不考虑失败的可能性吗?”
“天才是无所不能的,更何况我连时间都克服了。”
卡莉斯塔回应得超快,毫无疑问这家伙对此深信不疑。
六道斑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看着那酒红瞳孔中流转的的笃定,那自信自大到近乎狂妄,狂妄到本应令人厌恶的地步...
他们之间脆弱的和平能够维持到现在,除了她从未利用主人的身份驱使他,连称呼都是契约者而不是使魔之外,就是因为角雕和曜姬都被削弱了实力。
如果是六道斑和卡莉斯塔站在一起,恐怕早就打起来,誓要分个上下尊卑了。
两个完整形态的、站在各自领域顶点的存在,两个都习惯了掌控一切、都从未学会屈服的灵魂,碰撞起来可不会是现在这样安静的、近乎默契的共处。
六道斑研究过那道契约,和自己一样,自己签下的“斑”,那个恶魔签下的是“卡莉斯塔”,都没有带着姓氏。
仿佛在他们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姓氏所代表的血统、传承、羁绊,都被某种力量抹去了,只剩下最本质的更自我的存在。
他没能看到自己签下契约时的愿望,但看见了她的。
“记住我!”
像是用滚烫的烙铁刻入灵魂的呐喊。
她在签订契约的时候,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就是被记住、被记挂、被证明曾经存在过。
所以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呢?
明明是连自己都骗过去的笨蛋。
还好意思自称无所不能的天才。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柔软,用嘲讽甚至轻蔑的语气,带出来一丝微妙的纵容。
某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从他胸腔深处悄然滋生,像是地里的谷子被第一缕春光唤醒,缓慢地、不可抑制地舒展开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卡莉斯塔,”六道斑忽然开口,叫了她的真名,而不是你或者喂。
“嗯?”她微微偏头,瞳孔中映出他的身影,那只银白的角雕,那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被她称为“斑”的存在。
“砰——”
天守阁最核心的顶楼,曜姬的办公厅,那个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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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机密文件、连继国岩胜这位前城主来了都会恭敬敲门的房间,被某人一脚踢开。
门板撞在墙壁上,又缓缓弹回半寸。
人还没跨进来,声音先传到了。
“听说我可以开始收拾行李离开和泉城了?”
六道斑和卡莉斯塔的视线同时被吸引过去。
五条世理施施然地放下脚。
她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急切到一脚踹门的人根本不是她。
乌黑的短发泛着冷光,她站在门口,像是一柄刚刚出鞘又迅速归鞘的刀,锋芒毕露的那一瞬已经被完美地藏匿。
卡莉斯塔知道五条世理的靠近,她们的灵魂本就同频,只是她没有提醒斑而已。
“是的,激活国土炼金釜之后,你就可以出发前往烈风谷,完善你自己了。”
五条世理,就是来启动阵法的炼金术士。
曜姬这个只有体质2的菜鸡不配。
五条世理目光扫过房间,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机密文件,掠过正在缓缓旋转的鎹鸦核心,最终落在那只盘踞在书架顶上的银白角雕身上。
她的视线与斑的紫色眼珠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足以让两个同样傲慢的灵魂完成某种无声的评估。
六道斑率先开口,“卡莉斯塔。”
“嗯?”五条世理歪着脑袋,“你明明已经认定了答案,为什么还要再确认一下,是对自己的判断不够自信吗?”
六道斑嗤笑一声,“你真是个疯子。”
就算是千手扉间那个混蛋,也不会将自己的灵魂玩弄到随意拆分配比,同时存在,又同时表现合格的境地。
随随便便将自己的灵魂与意志三七、四六、二八分,对外表现出来的人格却都冷静克制又正常,正是这种正常,暴露了她本质上的异质。
她不是在被分割后勉强维持完整。
她是将分割本身当作了常态,当作了呼吸,当作了一种生活方式。
卡莉斯塔点点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虽然不太认可,但我会尊重你的评价权。”
六道斑表示,“说明你身边的人眼光都不太好。”
卡莉斯塔举起一个炼金术的起手式,“没有允许你评价我朋友哦。”
六道斑懒得和她争论这种幼稚的话题。
他飞向和泉城的高空,羽翼划破稀薄的云层,以为能看到一场绚烂的炼金表演。
比如光柱冲天,符文流转,大地轰鸣什么的。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和泉城安静地卧在暮色中。
就像中央广场之下埋葬的骸骨一样,埋进地底的符石,流淌在看不见深处的地下水,这座城中子民的信仰,那些积极向上的东西,也安静地无声地笼罩着整座和泉城。
“国土炼金,似乎通过吸收逸散在空气中的某种精神力量,作用于这片土地了?”
紫色的波纹在眼眸中缓缓旋转,穿透岩层与土壤,捕捉到那些如同血管般蔓延的微弱光芒。
六道斑用轮回眼看出了阵法的大致原理,他收起羽翼,落在天守阁的飞檐上,“可这有什么用呢?”
“确实没什么用。”隔着几扇窗户,卡莉斯塔倚着窗框,表示这不过是顺手为之,在地基里加几块符石而已。
“也就是能让这座城中人民的意志影响到这片土地而已。”
“只要他们始终积极开拓,昂扬向上,这些美好的期许,通过国土炼金,大概会有粮食增产、灾祸减少、寿命延长、生育顺利,强身健体等等效果吧。”
六道斑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创造的和平,用无限月读将整个世界拖入幻境,用绝对的控制终结所有的纷争。
而眼前这个阵法,这个悄然运转的、甚至不被子民所知的巨大炼金术,却是另一种形态的控制。
更温柔,更隐蔽,更不可抗拒。
他们的积极与昂扬,是真实的,还是阵法催生的?
他们的美好期许,是自发的,还是被收集、被放大、被回馈的循环产物?
“你给了他们一个...”六道斑斟酌着措辞,“一个会回应他们的世界。”
“是的。”卡莉斯塔坦然承认,没有任何自得,也没有任何愧疚,“一个努力就会被看见、善良就会被回报、希望不会被辜负的世界。”
“就像童话故事一样,很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