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睁开眼时,脑子一片空白,意识像是被卷入漩涡的落叶。
羽衣一族的追杀、密林中穿梭的黑影、手里剑破空的尖啸...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在他眼前留下的残影还未消散。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被褥粗糙的纹理,这才确认自己确实躺在了床上,而不是倒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腐叶层里。
他偏过头。
有人紧紧握住他的手。
一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就趴在床边,发丝凌乱地散在枕畔,手却抓得极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仿佛一松手,什么珍贵的东西就会从指缝间流走。
是泉奈啊,吓坏了吧。
斑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只被攥住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那颗脑袋猛地抬起,露出一双塞满了担忧的眼睛,在看清哥哥醒来的瞬间,那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扩散。
斑想扯出一个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欠奉。
他只能眨了眨眼,用眼神传递某种安抚,看着泉奈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肩侧。
看来他活着回来了,甚至眼睛也没瞎。
“谢谢。”
他在心里向另一位自己道谢。
那个来自未来的、被岁月打磨得面目全非的执念,此刻正沉寂在他意识的深处,像是一柄收鞘的刀。
如果不是他做了什么,斑这会应该看不见的。
双勾玉直接开到万花筒,对身体的负担还是太重了,再加上开眼之前就受了伤,后面又疯狂压榨自己的潜力,这具少年人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成年斑保住自己眼睛的原因不难猜。
那个死恋爱脑早就说了,要借他的眼睛看看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曜姬,那种近乎偏执的执念,竟成了此刻他视力的担保。
真是个疯子,还好他只是一段记忆,不然未来的自己变成那样也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但少年斑还是该谢谢他的。
如果他那副样子回到族里,对泉奈和父亲就太过残忍了。
“水...”他轻声说。
“好的,斑哥你等一下。”
室内短暂的恢复了安静,在宇智波泉奈端着杯子去而复返前,少年斑听见了成年斑的回应。
“带我去和泉城。”
“好,我会立刻动身。”
少年斑的决定在家里引起了剧烈的反对。
不说他这副需要养伤的身体,单就宇智波斑这个名字,扔到和泉城的大街上,说不定都要被群殴的。
“你不能去。”宇智波田岛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像宇智波火核那样,恰好记住了曜姬死在宇智波斑手上这段记忆的人,九成九会出现在和泉城。
那位殿下从不缺追随者,不缺那些将她奉为神明、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刻进骨血的疯子。
若是让那些疯子知道,有个“宇智波斑杀死曜姬”的这个可能,正活生生地走在和泉城的街道上。
宇智波田岛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他本就有意让泉奈走到台前,宇智波曾经为和泉战到最后一刻,这点香火情还是有的,只要淡化斑的存在...
“父亲不了解她。”成年斑的声音忽然响起,只在少年斑一人耳边回荡。
那语调有些奇怪,带着某种疲惫与了然。
少年斑难得没有怼他,一提到曜姬就不装死了。
“曜姬要是知道宇智波斑来了,只会高兴自己的断言被证实了。”
“她死后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所以宇智波斑为了达成夙愿,必须投奔她。”
房间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父亲,”少年斑忽然低下头,声音是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青涩,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去往和泉城,我的血继病就能好。”
宇智波田岛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知道了?”
开眼太快的宇智波几乎都逃不开血继病的宿命,宇智波斑的血继病目前和他重伤的身体混在一起,症状模糊难辨。
一般只有外伤痊愈之后,才能发现那些久久不愈的疲惫,其实是血继病在啃噬他的生命。
他没准备瞒着斑这个噩耗,但也不会太早告知,至少不是现在。
“总之,”少年斑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承诺。
“这都是我这次能活着回来...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向前倾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土下座。
“请让我去吧,父亲。”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鸟雀的啼鸣。
“起来,”宇智波田岛最终说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收拾行李吧。”
-
雅美院
雅美夫人一如往常优雅端方,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她最喜爱的红翡步摇,和曜姬眼睛的颜色很像。
从任何角度看,她都完美符合雅美这个名号所期许的一切:雍容,得体,从容不迫。
只是,她的手微微颤抖,茶水在杯壁上荡出细密的涟漪。
显然,她对现状极度不满,不满到连数十年修炼出的面具都快要碎裂。
圆明开上前一步,试图握住那只颤抖的手,他的动作带着刻意的、讨好的轻柔。
“母亲,”他的声音放得极软,“别担心...”
话音未落,一声脆响。
雅美夫人反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背,那只红翡步摇剧烈地晃动,在她颊边划出凌乱的弧光,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站在那里!”
圆明开讪讪地收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背,开始言语宽慰,“虽然油女丢了,但羽衣已经抓住了上水流,您想为长姐准备的礼物不会食言的。上水流的蜂也是上品...”
“你不懂曜姬。”
雅美夫人终于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来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个因她而诞生的生命,精心培育却终究差了一截。
他确实有些小心思,她都可以包容,只是在长幼尊卑方面,他从那个该死的大名那里,学到了一些令人作呕的糟粕。
他不会以为她把曜姬嫁出去,是在给他的继位增加筹码吧。
“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她,若是油女没了也罢,可偏偏下落不明...”
她伸手拍在桌上,案板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显然不是一位人类贵族该拥有的力气。
“废物。”
“全都是废物!”
茶杯碎裂,天青色的碎片四溅开来,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
“杀不掉宇智波,抓不住油女,现在准备用退而求其次还次的上水流敷衍她?”
雅美夫人逼近圆明开,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浸透了失望与怨毒。
“圆明开,你太让我失望了。”
圆明开低着头跪下,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为你提供了这么多的资源与金钱,竟然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圆明开捂住胸口。
一股钻心的疼痛骤然炸开,从心脏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绝不是被母亲嫌弃而心痛,是真实的疼。
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地砖上,与那些茶渍混在一起。
从来是这样。
只要母亲对他不满,他就仿佛要死掉了一样。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脐带还连接在他们之间,像是这条命由母亲赐予,由母亲滋养,也随时能够被母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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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母亲...”他的声音带着生理性的颤抖,“是我没用...”
他向前膝行半步,疼痛让他视野发白,却奇异地让他的言辞变得流畅。
“毕竟我不是长姐,没有她那样的智慧与远见。所以和您一样,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他顺着雅美夫人的称呼,不再轻飘飘的喊姐姐,而尊称为长姐。
“让我去请罪吧,让我带着不合格的礼物,去接受长姐的惩罚吧。”
“求您,给我这个机会。”
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雅美夫人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碎片与茶渍中的儿子,果然母女才是天生的同盟,她做很多事的时候明明没有避着圆明开,可他依旧不开窍。
“起来吧,”她最终说道,“收拾干净,准备上路。”
都城和宇智波族地,圆明开与宇智波斑几乎是同一天开始赶路。
只是,与独自上路、快速前进的宇智波斑不同,圆明开不止带了不少武士,出城之后,他又以观景为由磨蹭了几天,终于收到了某条密信,才真正向着和泉城的方向前进。
他对母亲撒了谎,那时候羽衣只是查到了上水流的踪迹,不过没关系,现在抓到了就行,羽衣会在他之前带着上水流抵达和泉城。
如果他们这次再失败,干脆以死谢罪吧。
-
作为两方目的地的和泉城,则是另一番光景。
“好久不见。”
卡莉斯塔看着银白角雕,和他打了招呼之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就像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
银白的角雕落在窗棂上,羽翼收拢时带起的气流让樱粉色的发丝晃了晃,在她侧脸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好久不见。”
六道斑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属于鸟类、而是人类的慵懒。
他也不介意被冷落,扑棱着翅膀在房间中盘旋一圈,最终落在书架顶端,那里堆着些泛黄的卷宗,恰好被他压出一个舒适的凹陷。
他确实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闲来无事想到这边,于是就来了。
六道斑踩着的书架与卡莉斯塔的书桌中间,正好隔着那块随着现实一齐变化的金色沙盘。
这座城池已经成形了。
自高处俯瞰,新建起来的那些建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摆放的棋子,沿着规划好的轴线延伸开去。
政务处与军机处隔着中央广场遥遥相对,条条主干道笔直如尺,看似普通的石板路,实则暗合复杂的规律。
或者说,这整座城本就是一个炼金阵法。
无所事事的六道斑,安静地看了一下午。
金色沙盘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了这座城池,连其间生活的每个人都有对应的光点,只是需要点眼力辨别。
这当然难不倒他。
于是,他看着从城外仓库运来的石料,被提前处理、切割得恰到好处,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如镜。
而工匠们正像拼积木一样,将它们一块块嵌入预设的凹槽,每一块石头落下时,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愉悦的叩响,然后严丝合缝地融入整体,仿佛它生来就属于那里。
六道斑歪了歪头。
他认出了那些石料上残留的炼金痕迹,如果建造的原材料都是炼金产物,那些工匠只需要按照图纸拼装就行,难怪这座城的建设速度如此之快。
卡莉斯塔从鎹鸦核心中得知,最后几笔咒纹也建设完毕了,最后一块符石,于今日黄昏时被工匠砌入地基。
以天守阁为核心,信仰沿着那些街道的阵纹流淌,在政务处与军机处之间形成循环,最终汇聚于她脚下的这个位置。
只等待一位炼金术士前来核心激活它。
六道斑紫色的眼珠在房间内扫视。
他看出来了这座城池的秘密,于是忽然意识到,卡莉斯塔似乎是个不输于他的控制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