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依旧跪在青石板上,红衣被鲜血浸透,黏在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他的气息微弱,额头布满冷汗,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隐忍,连一声低吟都未曾发出。
他知道,这场无妄之灾,他只能默默承受,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李漪这才发现他背上的伤口,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支撑不住之际,李漪终于看到了他。
“阿玄!”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太子侍卫干的?”
他身后居然有一条长长的血痕,而且随着血迹的渗透,越来越多,和他身上的嫣红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分隔。
阿玄浑身一怔,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模糊的光影中,映出眼前人泛红的眼眶和心疼的神色。
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暖意,还有一丝深深的卑微与愧疚,他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吃力:“公……公主,别碰我,我脏,我身上的伤……会弄脏你的手。”
他不配,不配被她这般温柔对待,不配让她为自己心疼,更不配弄脏她干净的指尖。
这场无妄之灾,本就因他而起,因他留在她身边而起,他不能再拖累她,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他本就是昭阳公主送来的,他作为一个罪奴,他早就在这些年的经历中明白了,他不值得的。
“不许胡说。”李漪按住他的手,语气愈发坚定,“什么脏不脏的,你现在是我的人,自然不能随便去死。”
李漪挥了挥手,身后侍女一拥而上,将他抬回去了。
她取出昭阳给的金疮药,送过去了,昭阳在军营中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给的药都是极好的。
小屋内,药香袅袅,暖意融融,窗外的晚风依旧寒凉,却吹不散屋内的温情。
李漪晚上去的是时候,他已经面色苍白的睡着了,只是在睡梦中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折磨,他的眉头紧锁,愁绪万千。
李漪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封建之下的人吗?
他是李漪和李执澜之间心照不宣的结盟,是太子宣泄不满的出气筒,唯独不是一个人。
李漪嘲讽一笑,只是这笑却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在这个时代,哪怕尊贵如她,难道就能主导自己的命运了吗?依旧不算是一个人。
想到便觉得口中发苦,她的委屈,无人可诉。
她摸出一颗麦芽糖,像以前很多次,熟练地放入口中,丝丝回甜,她努力扬起嘴角,对自己说:“多巴胺分泌了,我应该快乐一些了!”
从袖中取出一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麦芽糖,她轻轻放在了他的桌上。
一起甜一甜吧,太苦了,是活不下去的!
暮色渐浓,小屋内,烛火依旧燃着微弱的光,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阿玄在一阵绵长的剧痛中缓缓醒来,背后的伤口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身侧的矮几上。
那是一颗用油纸包裹着的麦芽糖,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油纸被烛火映得微微泛暖,那一丝淡淡的甜意,便是从这里蔓延开来的。
阿玄浑身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从小到大,他都很少吃糖,在燕国的时候,他是世子,然后是王,他似乎不需要这样的甜来麻痹自己,也不屑于去吃这些。
后来,被当做奴隶抓到了姜国,却连这样的糖都吃不上了!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麦芽糖轻轻握在掌心。
他缓缓抬起手,将麦芽糖轻轻放进嘴里,没有急切地咀嚼,只是任由那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
舌尖清甜的滋味一点点蔓延开来,只有绵长的甜,顺着舌尖到四肢百骸,似乎背后的伤口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他轻轻嗅了嗅油纸,觉得有公主的味道,询问了门外小厮,发现公主的确来过,他心中一瞬茫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为何?
难道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吗?那为什么没有动手呢?还是只是单纯地怜悯呢!
他笑了笑,眼角泪水流出,原来他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让人怜悯的地步吗?
他眼角微红,含糊地嘟囔出声:“什么破糖,这么甜,又这么苦。”可他却紧紧攥着剩下的油纸,没有随手丢弃,连眉梢的苦楚里,都藏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珍视,哪怕不合心意,也想好好握着。
几日后,李漪在书房整理,公主府别的不多,书还是不少的。
刚刚推开房门,便见到一人,在有些毒辣的阳光下,笑盈盈看过来。
他褪下了红衣,穿着姜国最常见的素色衣冠。
“阿玄?”李漪有些疑惑。
她认为,她的态度很明显了,府中养个闲人,也不费多大劲儿。
更何况他的眉眼着实熟悉,总让她难以忽视。
得了她这声呼唤,原本站在门外的阿玄立即快步到了面前,对着她歪头笑。
“你怎么来了?”
阿玄笑了笑:“这时候,最适合晒书,我猜到的,公主!我会的,我想帮帮你!”
李漪皱眉:“你的伤好了?”更何况,她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万一此人居心叵测,是想要她府中的机密怎么办?
阳光洒在他微卷地头发上,他只是梳了个高马尾,却好像是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圈。
好像一只小狗狗!
李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终究还是放纵了自己抬手,狠狠揉了揉这人的发顶。
他乖乖低下头,让李漪揉了个尽兴:“公主喜欢就好!”
他小声提醒:“公主不是要晒书吗?”
李漪点了点头,他便动作极快地搬出了几箱书。
李漪看着他的动作,确保他没有窥视其他秘密后,才弯起嘴角,撸起袖子,将搬出的书,仔细地摊开。
书页被风翻过,一时间,整个庭院中便顷刻被墨香填满。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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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认真真地翻书,纸页簌簌作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可下一秒,他便顿住了动作:公主正俯身,纤细的指尖触碰过他碰过的书,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鬼使神差地,他也弯下腰,胡乱拢着散落的书卷,慌乱间,手背不小心蹭到了公主的红裙。那绸缎光滑细腻,触感如流云般掠过肌肤,他瞬间僵住,目光死死黏在那片艳丽的红上,只剩一片茫然的痴迷,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世间千万种亮色,竟都不及这一抹红,晃得他心神大乱。
心底渴望翻涌而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公主的裙角。
指尖攥着柔软的绸缎,那是他第一次在公主面前僭越,第一次敢这般放肆地触碰她,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用力,生怕扯皱了那片红,也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连这片刻的靠近,都成了奢望。迷恋与卑微,尽数藏在这轻轻拉扯的裙角间,小心翼翼,又专注到极致。
见李漪望过来,他猛地松手,低下头:“公主,我这边好了!”
李漪低了头,看着远处的一片空地:“那边是有什么吗?”
她的手指向的是庭院中专门被空出的一片空地,阿玄也愣了愣,他习惯使然,他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总是这样晒书,专门留一个地方给自己,在阳光下仰面躺入。
是晒书,也是晒自己。
可是他现在只能木木回答:“是奴的失误!”
李漪笑了笑,歪头思索:“我看着地方挺合适的。”
说了,她拉着阿玄,走到空地上,不顾形象地坐下来,她随手拿起地上的书:“正好有个地方来晒晒我们脑袋里的书!”
心间群山静默,却因她一缕微风,千山回响。
……
终于到了卢植所说的日子,李漪吩咐侍女取来得体的衣衫,思索着朝堂传下来的政令,想到今日的宴席忍不住摇了摇头。
虽然对宴会开在早上的时间感到疑惑,但是卢植再三恳请,她还是答应下这个时间。
六镇大乱,具体情况一日比一日更糟糕。
父皇已经命三皇子和年轻小将前往,带几万人去“弹压”,当成普通叛乱处理。
朝臣普遍觉得六镇不过是一群失了地位的旧鲜卑兵户闹事,饿疯了抢粮而已。
李漪摇了摇头,觉得这处理方法还是过于轻视了,只是可惜,她现在被排挤出了权利中央,连献策都要通过昭阳再转一道。
就算是昭阳平定过南边叛乱,可是她的意见,很多时候,也不一定会被看重。
她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酒肆。今日酒肆中人烟寥寥,卢植所在的桌上,佳肴珍馐,陈酿好酒,可是在美食蔓延出来的热气中,参与宴会的将士,却都冷着脸。
坐在主位上的胡大哥抱着酒坛,猛猛灌了一口,已经是有些微醺了。
卢植劝解:“大哥,今日是你的生辰,别醉了。”
胡荣放下酒坛,就着袖口抹了抹嘴,前几天的兴奋,现在变成了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