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叫嚷暂时平息下来,但是却不见以往般从容,只是各自返回营帐,安静得令人害怕。
李漪在远处静静看着昭阳公主远去,第一次发现,她这个妹妹,已经成长到了需要她仰视的程度了!
身旁卢植:“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吧!”
李漪微笑:“你觉得呢?”
卢植悄悄靠近李漪,蹭了蹭她的广袖:“火烧起来了,不是一盆水可以轻松扑灭的,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李漪望着他:“那你的那个队长能顺利升迁吗?恐怕这次很难如愿了!”
卢植的桃花眼中闪过落寞,无奈道:“上面的一粒沙子落在下面都是一座大山,所有人都是苟延残喘,如今,失望才是常态。”
“那他的生日?”
卢植勾起笑:“肯定会办的,生日一年一次,可不能等了!”
李漪有些疑惑:“你早就知道他升迁不成了?”
卢植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在公主眼中,我居然是如此手眼通天的人吗?”
他的一双桃花眼眯起来,笑得像只小狐狸,连脚步都带了些雀跃。
一边说,他一边送李漪离开:“公主殿下,我还要去营帐中了解一下情况,等我的消息,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他叫“殿下”的时候,微微躬身,明明如火的双眸亮的让人无法忽视。
如鱼得水,不外如此。
她正打算回公主府,正巧遇到了秦戈慌里慌张回来:“公主,太子殿下到公主府了!”
李漪紧赶慢赶,才终于赶回去了!
风吹动水榭帘幕,太子身着藏青织金常服,静静下棋,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目光不自觉描摹起他的眉眼,那双熟悉的温润眼眸也同样在凝视着她,面对生死之后的隔阂,瞒不住过分熟悉她的人,也从始至终都没有瞒过他。
太子永远都记得她的脚步声,他们比其他兄弟姐妹有更长的一段时间相处,尽管他们现在有了些许隔阂。
他自顾自下棋,屏退了左右,温润一笑:“妹妹快坐,哥哥我啊是个臭棋篓子,能下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
见李漪半天不动弹,他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的:“妹妹,就让哥哥赢一局吧!”
李漪一直没有主动去见太子,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直以来,他们都好得像是穿同一条裤子的,怎么这次的幕后黑手是他呢!
李漪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也不能当皇帝啊,怎么会被太子背后捅刀子呢!
从小到大,他们就格外要好,在面对强大对手——李执澜的时候,从来都是同仇敌忾,怎么这次他就一定要动手呢!
太子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李漪,就好像是李漪不动手,他也不动的无赖模样。
小时候,李漪不想按照宫里规矩吃饭时,太子也是这幅做派。
李漪越想越烦,实在是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什么态度,没好气说:“哥哥到底想要说什么,不必卖关子了。”
太子无奈地站起来,摸了摸李漪的头:“二妹妹,德妃娘娘告诉你了吗?”
李漪疑惑:“什么?”
他笑了笑,轻叹一口气:“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也只能遵守。”
他用了十八年做一个好哥哥,却只用过半个月,便亲手摧毁了自己坚守的道德底线,承认了自己的执念。
他记得立为太子那日,甘露殿的宫人来往如织,他跪在蒲团上听那些繁琐的典仪训诫,后颈被冕旒压得发僵。
袖口忽然一紧,看见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袖边角,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李漪不知何时从乳母身边挣开,矮矮地立在他身侧,仰着脸望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乳母忙来抱她,她也不哭,只是那只手不肯松,把那一小片锦缎攥得皱巴巴的。
太子动了动手指,悄悄把袖口往她那边递了递。
她便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挨着他的膝头站住了。
在昭阳出生之前,他记得她也很得父皇宠爱,总是逗得父皇喜笑颜开。
“太子,”他叹着气摆摆手,“带妹妹去后殿罢。”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像一团裹在锦缎里的绒花,两只手环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廓。
“哥哥。”她喊他。
“嗯。”
“哥哥哥哥。”她又喊。
殿外日光盛大,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眯着眼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忽然觉得,做太子也不全然是苦差,太子应该要做好兄弟姐妹的表率。
十八年冬,他第一次奉旨出宫,与诸臣于政事堂议赈灾事。
其实不过半日。
酉时三刻他折返甘露殿复命,才至虔化门,远远便见门楼下蹲着一团杏红。
那日风大,她的貂氅被吹得鼓起来,帽沿的雪白绒毛糊了满脸,她也顾不上拨,只把下巴往领口里缩,露出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宫道尽头。
看见他,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哥哥!”
她起身便跑,乳母在后头追,她跑得急,靴尖在砖地上打了滑,险些栽倒。
他几步上前接住她,入手冰凉,脸颊也冰,不知在那风口里蹲了多久。
“怎么在这里?”
她不答,只把脸埋进我斗篷的褶皱里,闷闷地蹭了蹭。
乳母赶上来,气喘吁吁地禀:“殿下午睡醒后不见太子,问了三四遍,奴婢们说太子议事去了,殿下便……”
便在这里等。
太子低头看她,她仍埋着脸,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
“妹妹。”
她不应。
“妹妹,”他弯下腰,把她的脸从斗篷里捧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忍着没落泪,睫毛却湿漉漉地黏在一处。
“以后,”太子顿了顿,“以后若要出去,我早些告诉你。”
可是,后来,什么都开始变了!
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太子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皇后对太子的管教越来越严格,李漪能够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少。
或许父皇眼中的乖巧孩子就只有一个,其他便入不了帝王的眼睛。
他需要手中有更多的筹码,所以在面对帝王的试探,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需要向父皇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青石棋盘上黑白交错,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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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清脆,太子指尖捏着枚白子,垂眸落子的模样温雅得近乎无害。
眸色浅淡,笑意浅淡,连语气都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坦荡得近乎残忍。
“二妹妹,也不必再猜了。”
太子轻轻将棋子落在枰上,一声轻响,震得人心尖微麻,
“那日惊了你的马,是我做的。”
李漪心口骤然一紧。
他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光落回棋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棋路:
“马厩里的人是我安排的,动静是我故意挑的,时机掐得刚刚好。”
“你——”李漪声音微冷,“你明知那马一惊,我可能会断了一条腿!”
“我就是要这个效果。”
太子抬眸,眼底无半分愧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匹马是素有贤名的三弟送的。只要流言一起,旁人不会去查是谁动手,只会觉得他的嫌疑最大。”
“他一旦背上‘陷害手足’的名声,这储位之争,他便先输了一大步。”
他说得坦然,直白,毫无遮掩。
仿佛他不是在承认一场暗算,只是在拆解一局棋。
李漪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道:“你就不怕,我今日便将这话捅出去?”
太子忽然轻笑一声,声音轻浅,却带着十足笃定:“你不会,你的心太软了!更何况,众人皆知你我关系,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的!”
他伸手,轻轻捻起一枚黑子,推到她面前。
看着眼前这张温雅无害的脸,李漪忽然真正明白,这位素来温和低调的太子,心有多冷,手有多稳,算计有多深。
他笑了笑:“可是后面的事情,便不是我的手笔了。三弟参与了吧!父皇也应该知道。”
他拍了拍李漪的肩膀:“父皇应该也明白,所以轻拿轻放了!二妹妹,你之前太天真了,总是想着不能真的伤害三弟和昭阳,可是你看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想着你。”
春风和煦,可是太子却像一条毒蛇,在她的耳畔嘶嘶:“二妹妹,哥哥会保护你,不会伤害你的性命,可是别人,就说不准了!”
他目光如冰,扫过阿玄,沉声喝道:“把那个人带过来!”
阿玄被侍卫拖拽着,带到了亭中,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红衣被尘土沾染,愈发狼狈。
他缓缓撑着身子起身,垂眸而立,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子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知晓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太子依旧笑着:“这是昭阳的人?二妹妹,你不要孤了吗?”
太子嘴角带笑,眼中却全是不屑:“二妹妹,孤错了,原谅孤吧!”他嘴上虽然说着道歉,却一点没有让李漪感受到歉意。
他像是大发慈悲一般:“二妹妹,此人恐怕居心叵测,不如……”
李漪冷声道:“这是我的人,太子哥哥这是想要作甚?北部六镇的事情说明白了?太子哥哥还是应该多为国着想,不必只盯着妹妹的宅院。”
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语气冰冷:“二妹妹,这是决定与本宫划清干系了?”
他拂袖而去。
风中却留下他的一句似有似无的叮嘱:“瘦了,哥哥很心疼……”